这场庆贺大典,蓝玉喝的酩酊大醉,被两个亲兵搀回帐里,醉得路都走不直,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碗”。
亲兵把他搁在榻上,他倒头就打起了鼾……
睡了一晚上后,到了第二天,蓝玉还要杀猪宰羊,竟然有几分要大贺三天的的意思。
刚从升龙城回来不过半月的宋铎,得知了第二日还要庆贺的消息,立马就来找蓝玉。
“国公昨日大张旗鼓,宰猪杀羊,全军庆贺,还叫了西平侯过来,属下得知,并未阻止,可今日公爷还要在贺,您胆子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蓝玉哼了一声:“大什么大。太子要登基了,天大的喜事,还不许咱乐一乐?”
“属下不敢说不许,可这事儿……它不兴这么办。”
蓝玉睁开眼,偏头看宋铎。
“陛下还在位,禅位大典还没办呢。这会儿满朝文武都在装模作样,哭的哭、跪的跪,写奏疏挽留的写奏疏挽留。就咱们这儿,敲锣打鼓地庆贺新君上位,传出去像什么话?陛下听说了,心里能舒坦?”
“咱庆祝的是太子登基,又不是庆祝陛下退位。两码事。”
“话是这么说,可旁人听着不是这个味儿。属下读史记,汉文帝即位之前,代国群臣便有人提前庆贺,消息传到长安,太后听了很是不悦。待到代王入京,头一件事,便敲打了那一批人。公爷此举,此非正道也。”
蓝玉听完,忽然笑了。
“再过几个月,陛下就是太上皇了,对不对?”
“对。”
“太上皇还管事儿吗?”
“这……按礼制,太上皇不理朝政。”
“那不就结了。”蓝玉道,“陛下退了,太子登基,往后这天下是谁的?是太子的。咱跟太子什么关系?咱是他的人。陛下还在位的时候,咱得夹着尾巴做人。太子登基了,咱还要夹着尾巴?”
宋铎听完蓝玉的话后,大怒,当即下去给太子殿下去信,告他一黑状。
………………
洪武三十年,五月,高丽西南海疆。
海风带着咸腥的潮气。
海滩上还散着没收拾干净的断刀、破甲、踩烂的草鞋。
几具倭寇的尸首被潮水推到了礁石缝里,泡得发白。
明军士卒正拖着铁钩把尸首往外拽,一具一具码到牛车上,拉去远处埋了。
岸边浅水里,几条小船歪歪斜斜地搁着,是倭寇登岸时用的,如今被明军缴了,船底凿了洞,正往下沉。
再往岸上走,一溜排开几百号人,被绳子捆着,串成十几串。
都是倭寇,大多数是真倭,也有几个是高丽本地跟着混的。
朱守谦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甲胄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玄色战袍,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子。
脸比去年黑了一圈,颧骨上那道疤被日头晒得发红,看着比从前凶了几分。
他眯着眼看了看前头的路,回头朝后喊了一嗓子:“走快些!天黑之前要赶到中军大营!”
后头几百号人应声加快脚步。
从二月出兵到现在,仗打了快三个月了……战果也是比较显著的。
这个时候的明军,碰上谁都不虚。
大战六场,小战数百场。
几乎都是全胜。
这三个月的时间,明军缴获倭寇大小战船近百艘,斩杀跨海作乱贼寇一千七百余人,俘虏倭贼、海匪、附逆乱民足足三千有余。
残存的倭寇余党尽数吓破了胆,不敢再踏足近海陆地,纷纷抱团逃窜、但各方残匪余孽相互合流、聚众抱团,隐隐汇聚成一股更大的海上势力。
一路跋涉,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朱守谦率众押解战俘抵达中军大营外。
安排士卒将所有倭寇战俘尽数移交劳工营后,他便去了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烛火煌煌,燕王朱棣端坐主帅高位,一身戎装未卸,身姿挺拔,却难掩满身沉郁。
案上平整摊开三封来自应天故土的信函,三封信笺叠放有序,承载着千里京师的所有变故风声。
第一封是朱家二郎的事情。
原本,这一封讯息在洪武三十年的三月底就到了大燕城,可当时的朱棣已经出发到了西南,这封报噩耗的书信就一直在后面追,但当时刚刚开打,朱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封信硬是一直没追上,一直到了三日前,朱棣在中军大营彻底的安定下来后,书信才到了他的手上。
相隔数月的噩耗,跨越千山万水、辗转颠沛,方才抵达东海藩营……
第二封,是朱元璋亲笔的一封家书……第三封是他之前的一个属下,给他传递过来的应天关于天子禅位的事情。
此刻的朱棣,满心悲戚、神色黯淡,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酸涩悲凉……
当然,朱棣的忧愁,并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天子要禅位的事情,对于他大哥,朱棣是心服口服的。
他的忧愁,全是因他二哥离世。
万里之外,骤然得知亲人病逝,还是壮年的亲人病逝,这份悲痛,一两日可是缓解不了的。
帐外脚步声渐近,亲兵低声入报:“殿下,桂王殿下到。”
朱棣压下心底酸涩,声音低沉沙哑:“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朱守谦跨步而入,看着燕王,随后躬身行礼:“四叔,侄儿回来了。”
“铁柱,坐吧。”
“是。”
朱守谦刚刚坐下,便望见朱棣满脸憔悴沉郁、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
而朱棣接下来的话,确实印证了他的念头。
“铁柱啊,家里……出大事了……”
朱守谦心头猛地一悬,第一时间便想到深宫年迈的皇爷爷,他语气急促:“难不成是我皇爷爷他人家?”
“不是,是你二叔……”
“二叔又犯错,被重罚了,宗人令被拿下了,也要到高丽来吗?”朱守谦连续说了数个可能。
“你二叔……薨了。”
“薨、薨了?是,死了吗?咋死的……他身子壮的跟牛一样,怎么……”
朱守谦瞳孔微缩,满脸诧异。
“莫非是边关战事受伤……”
朱棣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怅然:“骤然染急症崩逝的。”
此言一出,朱守谦久久无言,心底满是唏嘘感慨。
“还有,你皇爷爷亲笔家书送来,咱儿子今年高中进士。”
“老爷子亲口许诺,来年便授职放官,先去地方做一任县令,历练民生、打磨政务。”
听闻此言,朱守谦脸上终于稍稍褪去悲色,由衷替朱棣道贺:“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只是二叔薨逝的噩耗在前,心头沉甸甸的,他的贺喜之声略显低沉、带着几分郁郁,并未全然舒展。
“铁柱啊,还有一件天大的家事,一件关乎整个大明国运的大事。”
朱守谦瞬间凝神,正色望向他。
朱棣字字沉稳,缓缓道出:“你皇爷爷圣裁已定,决意八月中秋之前,举行禅位大典。”
“传位于皇太子。从今往后,父皇退居太上皇,东宫临朝理政、执掌大明山河。”
“什么?!”
朱守谦身躯一震,瞳孔骤然大睁,满脸难以置信,当场失声惊呼。
禅位?
皇爷爷要退位,大伯要登基?
惊愣之余,他心底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依旧是自己的爷爷,虽然朱守谦不是一个安分的孙子,但绝对是一个孝顺的孙子。
他满脸急切脱口而出:“怎么会突然禅位……是不是……皇爷爷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亲兵把他搁在榻上,他倒头就打起了鼾……
睡了一晚上后,到了第二天,蓝玉还要杀猪宰羊,竟然有几分要大贺三天的的意思。
刚从升龙城回来不过半月的宋铎,得知了第二日还要庆贺的消息,立马就来找蓝玉。
“国公昨日大张旗鼓,宰猪杀羊,全军庆贺,还叫了西平侯过来,属下得知,并未阻止,可今日公爷还要在贺,您胆子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蓝玉哼了一声:“大什么大。太子要登基了,天大的喜事,还不许咱乐一乐?”
“属下不敢说不许,可这事儿……它不兴这么办。”
蓝玉睁开眼,偏头看宋铎。
“陛下还在位,禅位大典还没办呢。这会儿满朝文武都在装模作样,哭的哭、跪的跪,写奏疏挽留的写奏疏挽留。就咱们这儿,敲锣打鼓地庆贺新君上位,传出去像什么话?陛下听说了,心里能舒坦?”
“咱庆祝的是太子登基,又不是庆祝陛下退位。两码事。”
“话是这么说,可旁人听着不是这个味儿。属下读史记,汉文帝即位之前,代国群臣便有人提前庆贺,消息传到长安,太后听了很是不悦。待到代王入京,头一件事,便敲打了那一批人。公爷此举,此非正道也。”
蓝玉听完,忽然笑了。
“再过几个月,陛下就是太上皇了,对不对?”
“对。”
“太上皇还管事儿吗?”
“这……按礼制,太上皇不理朝政。”
“那不就结了。”蓝玉道,“陛下退了,太子登基,往后这天下是谁的?是太子的。咱跟太子什么关系?咱是他的人。陛下还在位的时候,咱得夹着尾巴做人。太子登基了,咱还要夹着尾巴?”
宋铎听完蓝玉的话后,大怒,当即下去给太子殿下去信,告他一黑状。
………………
洪武三十年,五月,高丽西南海疆。
海风带着咸腥的潮气。
海滩上还散着没收拾干净的断刀、破甲、踩烂的草鞋。
几具倭寇的尸首被潮水推到了礁石缝里,泡得发白。
明军士卒正拖着铁钩把尸首往外拽,一具一具码到牛车上,拉去远处埋了。
岸边浅水里,几条小船歪歪斜斜地搁着,是倭寇登岸时用的,如今被明军缴了,船底凿了洞,正往下沉。
再往岸上走,一溜排开几百号人,被绳子捆着,串成十几串。
都是倭寇,大多数是真倭,也有几个是高丽本地跟着混的。
朱守谦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甲胄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玄色战袍,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子。
脸比去年黑了一圈,颧骨上那道疤被日头晒得发红,看着比从前凶了几分。
他眯着眼看了看前头的路,回头朝后喊了一嗓子:“走快些!天黑之前要赶到中军大营!”
后头几百号人应声加快脚步。
从二月出兵到现在,仗打了快三个月了……战果也是比较显著的。
这个时候的明军,碰上谁都不虚。
大战六场,小战数百场。
几乎都是全胜。
这三个月的时间,明军缴获倭寇大小战船近百艘,斩杀跨海作乱贼寇一千七百余人,俘虏倭贼、海匪、附逆乱民足足三千有余。
残存的倭寇余党尽数吓破了胆,不敢再踏足近海陆地,纷纷抱团逃窜、但各方残匪余孽相互合流、聚众抱团,隐隐汇聚成一股更大的海上势力。
一路跋涉,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朱守谦率众押解战俘抵达中军大营外。
安排士卒将所有倭寇战俘尽数移交劳工营后,他便去了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烛火煌煌,燕王朱棣端坐主帅高位,一身戎装未卸,身姿挺拔,却难掩满身沉郁。
案上平整摊开三封来自应天故土的信函,三封信笺叠放有序,承载着千里京师的所有变故风声。
第一封是朱家二郎的事情。
原本,这一封讯息在洪武三十年的三月底就到了大燕城,可当时的朱棣已经出发到了西南,这封报噩耗的书信就一直在后面追,但当时刚刚开打,朱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封信硬是一直没追上,一直到了三日前,朱棣在中军大营彻底的安定下来后,书信才到了他的手上。
相隔数月的噩耗,跨越千山万水、辗转颠沛,方才抵达东海藩营……
第二封,是朱元璋亲笔的一封家书……第三封是他之前的一个属下,给他传递过来的应天关于天子禅位的事情。
此刻的朱棣,满心悲戚、神色黯淡,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酸涩悲凉……
当然,朱棣的忧愁,并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天子要禅位的事情,对于他大哥,朱棣是心服口服的。
他的忧愁,全是因他二哥离世。
万里之外,骤然得知亲人病逝,还是壮年的亲人病逝,这份悲痛,一两日可是缓解不了的。
帐外脚步声渐近,亲兵低声入报:“殿下,桂王殿下到。”
朱棣压下心底酸涩,声音低沉沙哑:“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朱守谦跨步而入,看着燕王,随后躬身行礼:“四叔,侄儿回来了。”
“铁柱,坐吧。”
“是。”
朱守谦刚刚坐下,便望见朱棣满脸憔悴沉郁、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
而朱棣接下来的话,确实印证了他的念头。
“铁柱啊,家里……出大事了……”
朱守谦心头猛地一悬,第一时间便想到深宫年迈的皇爷爷,他语气急促:“难不成是我皇爷爷他人家?”
“不是,是你二叔……”
“二叔又犯错,被重罚了,宗人令被拿下了,也要到高丽来吗?”朱守谦连续说了数个可能。
“你二叔……薨了。”
“薨、薨了?是,死了吗?咋死的……他身子壮的跟牛一样,怎么……”
朱守谦瞳孔微缩,满脸诧异。
“莫非是边关战事受伤……”
朱棣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怅然:“骤然染急症崩逝的。”
此言一出,朱守谦久久无言,心底满是唏嘘感慨。
“还有,你皇爷爷亲笔家书送来,咱儿子今年高中进士。”
“老爷子亲口许诺,来年便授职放官,先去地方做一任县令,历练民生、打磨政务。”
听闻此言,朱守谦脸上终于稍稍褪去悲色,由衷替朱棣道贺:“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只是二叔薨逝的噩耗在前,心头沉甸甸的,他的贺喜之声略显低沉、带着几分郁郁,并未全然舒展。
“铁柱啊,还有一件天大的家事,一件关乎整个大明国运的大事。”
朱守谦瞬间凝神,正色望向他。
朱棣字字沉稳,缓缓道出:“你皇爷爷圣裁已定,决意八月中秋之前,举行禅位大典。”
“传位于皇太子。从今往后,父皇退居太上皇,东宫临朝理政、执掌大明山河。”
“什么?!”
朱守谦身躯一震,瞳孔骤然大睁,满脸难以置信,当场失声惊呼。
禅位?
皇爷爷要退位,大伯要登基?
惊愣之余,他心底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依旧是自己的爷爷,虽然朱守谦不是一个安分的孙子,但绝对是一个孝顺的孙子。
他满脸急切脱口而出:“怎么会突然禅位……是不是……皇爷爷的身体,也出了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