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几个契卡老祖,戴春风这番表忠心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说完之后,他却像是胸口堵着闷气,没心思吃点心,端起面前刚倒满的滚烫铁观音,仰起脖跟喝闷酒一样,咕咚一口全灌了下去,烫得嘴角抽了下,大拇指在茶杯上无意识来回用力抠擦。
三分真,七分藏,欲言又止!
坐在对面的斯季尔内等人,把戴春风一连串细微肢体语言全收进眼底,几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乐开了花。
在斯季尔内这种老油条看来,如果别尔津刚一挑拨,戴春风就拍着桌子大骂林启不公,那百分之百是林启派来试探他们的卧底。
可像现在这样,嘴上因为顾忌林启收留之恩和生杀大权而拼命替辩解,身体反应和眼神却怎么也藏不住,那股子对带兵升官的渴望与屈居人下委屈,这才是最真实、最鲜活的人性!
斯季尔内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极轻、极温和,抛出第一张大饼。
“春风,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几个,你不用把话憋在肚子里。我看得出来,你是一头真正的雄狮,把雄狮关在后山笼子里当看门犬,确实委屈你了。不过春风,你眼光不妨放得更长远一些。”
“在这个腐朽旧世界即将崩塌的时代,军阀混战只是暂时的,我们和共产国际代表的人类解放伟大理想,终将像太阳一样照亮整个世界!”
“只要你愿意向真理靠拢,和我们成为真正志同道合的同志,将来新世界建立的那一天,你将不是小小的团长,而是捍卫无产阶级政权的暗夜功臣,你的名字将和那些伟大的革命者一起载入史册!”
翻译低声将这番慷慨激昂的话翻了过去。
然而,戴春风听完这番关于【人类解放、无产阶级理想、载入史册】的大饼,眼皮子都没抬,拿起筷子夹了块豉汁排骨放进碗里,嘴里敷衍地“嗯、啊”应了两声,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热血沸腾,没流露一丁点向往之色,显得十分不以为意。
斯季尔内眉头微不可察动了下,瞬间看穿症结所在。
他暗骂自己糊涂。
眼前这个戴春风,是个二十九岁、在旧社会底层,在码头和帮派里摸爬滚打十来年的老油条!
这种人早就被世态炎凉磨得十分现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我主义者!
跟一个只想升官发财、出人头地的野心家,谈什么虚无缥缈的主义和理想,这不是对牛弹琴吗?!
对付这种人,只有拿出实打实的权力和地位,才能撬动他的心!
斯季尔内立刻改变话风。
伸手示意翻译不必再翻那些套话,凑近桌面,目光灼灼盯着戴春风,切入了最赤裸的利益核心:
“春风,原谅我刚才说了些不切实际的套话,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来黄埔是为了什么,你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掌握大权,为了不再受任何人的轻视和摆布!”
戴春风夹排骨的筷子停在碗边。
斯季尔内声音压低,像魔鬼一样循循善诱。
“你以为只有去前线带兵才能当大官吗?大错特错!在我们国家,捷尔任斯基同志和卢比扬卡的局长,手里不带一个兵,可前线那些统帅几十万大军的司令见了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为什么?因为情报保卫掌握着所有将领的黑料与生死!”
“林启虽然挂着情报处处长名头,但他要管整个石井兵工厂,要管八个军后勤,他有几个脑袋能整天盯着情报处?他把你放在学员总队长的位置,就是想让你替他干脏活累活,等将来特训班毕业,再派个正式军官过来摘桃子当副处长,把你继续按在底下当跑腿!”
这句话仿佛根刺,精准扎中戴春风痛处,他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斯季尔内趁热打铁,冷笑一声,抛出真正的重磅筹码:
“但是春风,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合作,结局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和格列博夫、别尔津在广州待不了几天,我们手里的密码破译、潜伏暗杀与反间绝活,教给谁不是教?只要你点头做我们朋友,我们在课堂上教别人三成皮毛,剩下七成压箱底的绝学,私下单独传授给你一个人!”
“不仅如此!等情报处正式运转起来,我们设在远东、上海、北平乃至日本的所有秘密情报网,可以源源不断把最核心的机密直接喂到你手里!”
“有我们的资金和绝密情报全力托举,你可以在林启和老程面前接二连三地立下别人做梦都办不到的大功!”
“我们会一路扶持你,让你踩着一期生、二期生的脑袋,一步步升到情报处最高位,真正执掌整个国民革命军的生杀大权!而在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苏维埃联盟力量!春风,这笔买卖,比你去前线当个随时会被炮弹炸死的团长,划算多少倍?!”
雅座里静得只剩下茶壶水沸的咕嘟声。
听到【单独传授七成绝学】、【喂情报助你一步步升到最高位】、【执掌全军生杀大权】这几句实打实的许诺,戴春风猛地抬起了头!
一瞬间,戴春风没有做任何掩饰,精悍的眼睛爆射出一团贪婪、炽热的野心之光,心脏砰砰乱跳,呼吸都变得急促无比!
可狂热仅仅持续几秒钟,他仿佛眼前出现林启望穿一切的眼睛,脸色一白,后背打了个寒战,眼里贪婪被恐惧和担忧取代。
他回头看了看紧闭房门,缩回脖子,端起茶又喝了口,声音发颤、犹犹豫豫低声道:
“弗拉基米尔先生……您、您说的这些,学生听着心里确实热乎……可林副校长这个人的手段您不知道,在大本营跟神仙一样,东山鲍罗廷先生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这事太大了,万一要有半点风声漏到他耳朵里,不用等到升官,学生今晚就得让人装进麻袋沉进珠江……”
“先生容学生……容学生再想想,咱们先喝茶,先喝茶……”
看着戴春风被巨大权欲勾起了魂,却又因为害怕林启淫威患得患失,不敢当场拍板的模样,斯季尔内和别尔津再次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成了!
反应太真实,太符合逻辑了!
要是戴春风听完半点害怕没有,当场拍胸脯立字据投靠,他们反而要怀疑是不是林启布下的双面间谍。
像现在这样既眼馋情报处高位、又怕死得要命,才是一个正常野心家该有的样子!
斯季尔内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搞策反从来不是一顿饭就能彻底敲定的事。
只要今天把这颗贪恋权位的种子深深埋进戴春风心底,接下来朝夕相处的几个月里,慢慢给他喂甜头、递梯子。
这个未来大本营情报头子,迟早会变成卢比扬卡手里的提线木偶!
斯季尔内当即见好就收,哈哈一笑,端起茶杯:“不急,春风,我们是朋友,来日方长,今天只谈风月,吃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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