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号主甲板上,
我左肩琵琶骨被那柄乌钢毒匕扎了个对穿。
剧毒顺着骨头缝往心窝里钻,耳朵里全是甲板上的杂乱脚步声。
沈灵儿的药箱砸在木板上,金针碰撞发出脆响。
我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线里最后晃过的,
是三哥他手背上沾着的黑血。
眼前一黑,
甲板上的焦糊味散了,鼻子里全是含章殿偏殿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陈年纸灰味。
我叫顾墨璃,
大衍朝唯一的安乐公主。
外头那些说书先生讲起我,
总说我是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千金之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狗屁。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是踏着两百多具尸骨投胎的灾星。
十六年前的那个夜,
母妃崔静姝在含章殿里疼得死去活来。
我偏偏挑了那个时辰往外钻。
父皇借着母妃临盆、全宫上下乱成一团的当口,连夜调走了守城的禁军。
一道圣旨从太极殿发出去,
太傅柳家满门两百多口人,无论老幼妇孺,一个时辰内全数抄斩。
柳家老太傅是母妃的授业恩师,
柳怀瑾是跟母妃从小一起骑马射箭长大的师兄。
自此,我便是母妃永远的恨。
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
柳家满门的血刚好流进皇城根底下的排水沟里。
所以。
我的生辰,也是柳家两百多口人的忌日。
我记事很早。
四岁那年,含章殿的门槛高得能绊倒人。
我穿着尚衣局刚做好的淡粉袄裙,
手里捧着一块御膳房的桂花糖糕,跌跌撞撞地跑去主殿找母妃。
那天是我的生辰。
殿门没关严,里头没有点蜡烛,只有一个黑漆铜盆架在青砖地上。
母妃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跪在铜盆前头,手里捏着一沓黄表纸,一张接一张地往火盆里塞。
火光映着她的脸,没有半点温度。
“母妃……”
我扒着门框,把手里捂热的桂花糖糕往前递了递,
“吃糖。”
母妃烧纸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看我。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她看的根本不是我,她是透过我这张脸,在看两百多具没有合眼的尸体。
“谁准你今天穿红戴绿的?”
母妃开口了,嗓子被烟熏得沙哑,
“张公公,把她带出去。”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桂花糖糕啪地掉在门槛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黑色的纸灰。
我想去捡,
母妃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继续往火盆里添纸:
“滚出去。别在今天晃本宫的眼。”
张公公从廊下快步走过来,弯腰把我抱起来往外走。
我趴在张公公肩膀上,
看着那扇厚重的楠木殿门在眼前合拢。
我只是想借生辰,抱一下母妃。
后来。
听碎嘴子的小宫女说。
从我落地到四岁,母妃没有抱过我一次。
一次都没有。
她不打我,也不骂我,
太医院的补品、江南进贡的绸缎,流水一样往我的偏殿里送。
可每回她看我的时候,
我们母女俩中间,永远隔着太傅府那两百多条人命的血债。
母妃不待见我,
底下的太监宫女个个都是人精。
五岁那年深秋,我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捉促织,听见两个正在扫落叶的婆子在嚼舌根。
“瞧见没,就那个穿紫衣裳的小祖宗,生下来就是讨债的鬼。”
“可不是嘛,当年太傅府流了多少血啊,偏偏赶着她落地的时辰。
娘娘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她呢,
要不是她那个时辰发作绊住了娘娘的手脚,
娘娘怎么也得去太极殿外头跪着求个情。”
“晦气东西,离她远点,小心沾上一身血腥气,夜里做噩梦!”
我蹲在假山石缝里,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抵在膝头。
秋风吹过来,单薄的春绸袄子根本挡不住冷,
我的牙齿咯咯打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那天夜里,
含章殿外头下起了冻雨。
守夜的宫女跑去耳房里跟小太监掷骰子喝酒,连炭盆都忘了给我添。
偏殿里冷得像冰窖。
我一个人缩在拔步床最里头的墙角夹缝里。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看着地上那滩早就熄灭的炭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是不是只要我当初没生下来,
柳家的人就不会死?
是不是只要我现在冻死在这墙角里,
母妃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对我笑一下?
屋顶的瓦片被冻雨砸得噼啪乱响。
我的手脚已经冻僵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皮一点点往下合。
就在这时候,
偏殿后头那扇从来没人走的气窗,突然被人从外头咔嚓一声撬开了。
一个浑身沾着泥水的半大少年,
笨手笨脚地从窗框上翻了进来,啪叽一下摔在青砖地上。
“哎哟,摔死小爷了……”
少年揉着屁股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子。
那是九岁的三哥,顾墨染。
那时候满皇宫都传,
三皇子是个不学无术、三页书都看不进去的混账草包,
成天在宫里招猫逗狗,连太傅的胡子都敢拔。
我缩在墙角,不知道他又要如何捉弄我,警惕地看着他。
三哥提着灯笼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床铺是空的,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顾墨璃?
小丫头片子,人呢?”
我没吭声,往墙角里又缩了缩。
三哥顺着动静找过来,举着灯笼往床角一照。
看见我光着脚缩成一团,
他把灯笼往桌上一墩,几步冲过来,蹲在地上冲我吼:
“你傻啊?有床不睡蹲墙角干什么?
给耗子看大门呢?”
他伸手想去拉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转头从床上扯过一床锦被,兜头盖脸地扔在我身上,
隔着厚厚的被子把我整个人包成了一个大粽子。
“三哥,我真的是灾星吗?”
“放屁,外头那些老虔婆嚼舌根的话,你也信?”
三哥盘腿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四层的纸包。
油纸解开,里头是四块还冒着热气的枣泥山药糕。
因为塞在怀里翻墙的时候被挤压过,
糕点已经碎成了好几块,上头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
他捏起最大的一块,直接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看着他下巴上因为翻墙擦破的一道血口子,嘴唇动了动:
“她们说,我是灾星……
母妃看到我就难受……”
“放她们娘的春秋大屁!”
九岁的三哥骂起人来一点皇子的体面都没有。
他把山药糕硬塞进我手里,黑着脸骂道:
“柳家那是父皇下的旨,关你一个没睁眼的小屁孩什么事?
你那时候刚出生,还能拿刀去砍人咋滴?”
“至于母妃……
她那是心里头拧巴,跟自己过不去呢!”
三哥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听着,以后在宫里头,谁再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
你就告诉三哥。
三哥去把她们的洗脚水全倒进她们被窝里!
乖,三哥疼你!”
我捏着那块温热的山药糕,眼泪吧嗒一下砸在油纸上。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带着三哥体温的糕点全吞进了肚子里。
甜腻的山药枣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把心口那股子要把人冻死的寒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从那天晚上起,
我就知道,
这座吃人的皇宫里,真正对我好的,只有三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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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毒顺着骨头缝往心窝里钻,耳朵里全是甲板上的杂乱脚步声。
沈灵儿的药箱砸在木板上,金针碰撞发出脆响。
我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视线里最后晃过的,
是三哥他手背上沾着的黑血。
眼前一黑,
甲板上的焦糊味散了,鼻子里全是含章殿偏殿那股子常年不散的陈年纸灰味。
我叫顾墨璃,
大衍朝唯一的安乐公主。
外头那些说书先生讲起我,
总说我是含着金汤匙落地的千金之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狗屁。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是踏着两百多具尸骨投胎的灾星。
十六年前的那个夜,
母妃崔静姝在含章殿里疼得死去活来。
我偏偏挑了那个时辰往外钻。
父皇借着母妃临盆、全宫上下乱成一团的当口,连夜调走了守城的禁军。
一道圣旨从太极殿发出去,
太傅柳家满门两百多口人,无论老幼妇孺,一个时辰内全数抄斩。
柳家老太傅是母妃的授业恩师,
柳怀瑾是跟母妃从小一起骑马射箭长大的师兄。
自此,我便是母妃永远的恨。
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
柳家满门的血刚好流进皇城根底下的排水沟里。
所以。
我的生辰,也是柳家两百多口人的忌日。
我记事很早。
四岁那年,含章殿的门槛高得能绊倒人。
我穿着尚衣局刚做好的淡粉袄裙,
手里捧着一块御膳房的桂花糖糕,跌跌撞撞地跑去主殿找母妃。
那天是我的生辰。
殿门没关严,里头没有点蜡烛,只有一个黑漆铜盆架在青砖地上。
母妃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跪在铜盆前头,手里捏着一沓黄表纸,一张接一张地往火盆里塞。
火光映着她的脸,没有半点温度。
“母妃……”
我扒着门框,把手里捂热的桂花糖糕往前递了递,
“吃糖。”
母妃烧纸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看我。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她看的根本不是我,她是透过我这张脸,在看两百多具没有合眼的尸体。
“谁准你今天穿红戴绿的?”
母妃开口了,嗓子被烟熏得沙哑,
“张公公,把她带出去。”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桂花糖糕啪地掉在门槛上,滚了两圈,沾满了黑色的纸灰。
我想去捡,
母妃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继续往火盆里添纸:
“滚出去。别在今天晃本宫的眼。”
张公公从廊下快步走过来,弯腰把我抱起来往外走。
我趴在张公公肩膀上,
看着那扇厚重的楠木殿门在眼前合拢。
我只是想借生辰,抱一下母妃。
后来。
听碎嘴子的小宫女说。
从我落地到四岁,母妃没有抱过我一次。
一次都没有。
她不打我,也不骂我,
太医院的补品、江南进贡的绸缎,流水一样往我的偏殿里送。
可每回她看我的时候,
我们母女俩中间,永远隔着太傅府那两百多条人命的血债。
母妃不待见我,
底下的太监宫女个个都是人精。
五岁那年深秋,我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捉促织,听见两个正在扫落叶的婆子在嚼舌根。
“瞧见没,就那个穿紫衣裳的小祖宗,生下来就是讨债的鬼。”
“可不是嘛,当年太傅府流了多少血啊,偏偏赶着她落地的时辰。
娘娘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她呢,
要不是她那个时辰发作绊住了娘娘的手脚,
娘娘怎么也得去太极殿外头跪着求个情。”
“晦气东西,离她远点,小心沾上一身血腥气,夜里做噩梦!”
我蹲在假山石缝里,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抵在膝头。
秋风吹过来,单薄的春绸袄子根本挡不住冷,
我的牙齿咯咯打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那天夜里,
含章殿外头下起了冻雨。
守夜的宫女跑去耳房里跟小太监掷骰子喝酒,连炭盆都忘了给我添。
偏殿里冷得像冰窖。
我一个人缩在拔步床最里头的墙角夹缝里。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看着地上那滩早就熄灭的炭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是不是只要我当初没生下来,
柳家的人就不会死?
是不是只要我现在冻死在这墙角里,
母妃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对我笑一下?
屋顶的瓦片被冻雨砸得噼啪乱响。
我的手脚已经冻僵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皮一点点往下合。
就在这时候,
偏殿后头那扇从来没人走的气窗,突然被人从外头咔嚓一声撬开了。
一个浑身沾着泥水的半大少年,
笨手笨脚地从窗框上翻了进来,啪叽一下摔在青砖地上。
“哎哟,摔死小爷了……”
少年揉着屁股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子。
那是九岁的三哥,顾墨染。
那时候满皇宫都传,
三皇子是个不学无术、三页书都看不进去的混账草包,
成天在宫里招猫逗狗,连太傅的胡子都敢拔。
我缩在墙角,不知道他又要如何捉弄我,警惕地看着他。
三哥提着灯笼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床铺是空的,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顾墨璃?
小丫头片子,人呢?”
我没吭声,往墙角里又缩了缩。
三哥顺着动静找过来,举着灯笼往床角一照。
看见我光着脚缩成一团,
他把灯笼往桌上一墩,几步冲过来,蹲在地上冲我吼:
“你傻啊?有床不睡蹲墙角干什么?
给耗子看大门呢?”
他伸手想去拉我,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转头从床上扯过一床锦被,兜头盖脸地扔在我身上,
隔着厚厚的被子把我整个人包成了一个大粽子。
“三哥,我真的是灾星吗?”
“放屁,外头那些老虔婆嚼舌根的话,你也信?”
三哥盘腿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四层的纸包。
油纸解开,里头是四块还冒着热气的枣泥山药糕。
因为塞在怀里翻墙的时候被挤压过,
糕点已经碎成了好几块,上头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
他捏起最大的一块,直接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看着他下巴上因为翻墙擦破的一道血口子,嘴唇动了动:
“她们说,我是灾星……
母妃看到我就难受……”
“放她们娘的春秋大屁!”
九岁的三哥骂起人来一点皇子的体面都没有。
他把山药糕硬塞进我手里,黑着脸骂道:
“柳家那是父皇下的旨,关你一个没睁眼的小屁孩什么事?
你那时候刚出生,还能拿刀去砍人咋滴?”
“至于母妃……
她那是心里头拧巴,跟自己过不去呢!”
三哥哼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听着,以后在宫里头,谁再敢在背后嚼你的舌根,
你就告诉三哥。
三哥去把她们的洗脚水全倒进她们被窝里!
乖,三哥疼你!”
我捏着那块温热的山药糕,眼泪吧嗒一下砸在油纸上。
我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带着三哥体温的糕点全吞进了肚子里。
甜腻的山药枣泥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把心口那股子要把人冻死的寒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从那天晚上起,
我就知道,
这座吃人的皇宫里,真正对我好的,只有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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