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南岸杨家山深处戒备森严的美军铁丝网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三十辆崭新的绿色道奇重型军用卡车在两辆防弹吉普的引导下,卷着山间清冽的水汽,轰隆隆驶入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第一军械试验基地的水泥大院。
基地主靶场与电子仪器车间就依山嵌在花岗岩防空洞群腹地之中,外围架着双层高压铁丝网与沙袋掩体,几名嚼着口香糖、背着M1卡宾枪的美军宪兵正懒洋洋地靠在岗亭旁抽烟打量。
车门推开,郑耀先身披少将黑呢大氅踏下吉普,身后紧跟着中校副指挥官齐公卿和少校火力连长赵简之。
主车间门口,早早接到戴笠通报的美军驻华联络顾问史密斯上校大步迎了上来。
两年前在白市驿机场被郑耀先用珍珠港日军海图数据当场打脸、又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当天立正鞠躬致歉的那位美军高参,如今见了郑耀先,再也不敢摆半点五角大楼的臭架子,只是骨子里那股美械技术官僚的傲气,还隐隐挂在略微上扬的嘴角。
“郑将军,好久不见!”史密斯上校热情地伸出右手,操着生硬的汉语笑道,“平津的大捷我们在华盛顿的报纸上都看到了,干得漂亮!不过这一次,你们要开进湘西雪峰山的原始大山里,光靠老式毛瑟手枪和汉阳造可啃不动日军的钢筋水泥碉堡。”
郑耀先握住史密斯的手微微一笑,随即切换成极其地道流利的美式英语:“史密斯上校过奖了,所以我带了三百六十个不怕死的兄弟来杨家山,向贵军接装那批刚刚走驼峰航线飞越喜马拉雅山脉运进来的新式家伙。”
史密斯眉梢一挑,领着众人步入靶场西侧的军械陈列掩体。
厚重的帆布瞬间掀开,一片泛着森冷蓝黑枪油光泽的崭新美制重武器顿时让赵简之瞪圆了双眼!
整整齐齐一排三十挺刚出厂的M3“黄油枪”冲锋枪,十二具加粗发射筒的巴祖卡火箭筒,五门身管修长、带着多孔制退尾喷管的五十七毫米无后坐力炮,旁边十辆改装过的密闭通讯车里,还装载着柯林斯公司最新研发的大功率车载战术侦测跳频电台!
“我的亲娘哎!”赵简之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这管子粗得能塞进老子的拳头,怎么比三七战防炮轻了这么一大截?”
旁边一位名叫麦克唐纳的美军陆军军械教官抱着胳膊,略带轻慢地用英语嗤笑了一声:“上校,这可不是给山城大兵耍把式的土炮。五十七毫米无后坐力炮的尾焰射流和弹道修正极其精密,没有受过三个月系统炮术训练的人,别说三百米外打暗堡,连发射仰角和后坐力安全区都分不清。”
史密斯假意咳了一声,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落在郑耀先脸上:“郑将军,按照梅乐斯将军签发的协定,这批顶级实验装备,必须由贵部官兵在靶场通过实弹射效考核,才能正式签署交接单据。”
“用不着三个月。”郑耀先解开黑色将官大氅随手抛给齐公卿,大步走到五门五十七毫米无后坐力炮正中那一门旁,“公卿,装穿甲高爆弹!简之,去清场,三百米外那五座模拟日军花岗岩机枪暗堡,今天给两位美国教官拆着玩。”
麦克唐纳教官耸了耸肩,嘴角挂起看热闹的嘲弄:“三百米,横风每秒六米,暗堡射击孔只有脸盆大小,一发偏出半米就得啃山石。”
郑耀先根本懒得废话,单膝跪在水泥射击位旁,左肩稳稳扛住冰冷的炮身托架,右眼贴上光学瞄准镜。
山风穿过山谷,吹得他额前黑发微微扬起,目光却冷静得如同精密的机械标尺。
“第一发,放!”
轰隆!
沉闷尖锐的啸叫撕裂空气,炮尾喷出一股炙热的白烟射流,炮身竟然稳如磐石般几乎纹丝不动!
不到一秒钟,三百米外一号花岗岩暗堡正中央的黑色射击孔轰然炸开一团橘红色火球,碎石与钢筋铁渣漫天飞溅,整座暗堡顶部直接被掀翻半截!
“好!”赵简之兴奋得一拍大腿嚎叫起来,
不等硝烟散尽,郑耀先右手向后一伸,齐公卿早已动作快如闪电地拉栓退壳、将第二发黄澄澄的炮弹推进膛室并咔哒合上闭锁机!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砰!轰!轰!轰!轰!
整整五发炮弹犹如长了眼睛的雷霆,间隔不过短短七秒钟,五道笔直凄厉的弹道接连贯入三百米外其余四座靶标暗堡的射击孔!
剧烈的殉爆声震得整座杨家山防空洞顶簌簌落下灰尘,五座钢筋水泥堡垒无一幸免,全被当场炸成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
美军靶场教官麦克唐纳张大了嘴巴,嘴里那根没点燃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史密斯上校更是看得瞳孔剧震,忍不住用力拍了拍手掌,走上前叹服道:“上帝啊,五发连射不到二十秒,全数贯穿射击孔!郑将军,我收回刚才的话,这批武器配给您,简直是给猛虎装上了牙齿!”
“枪炮只是死物,用来杀鬼子的铁疙瘩罢了。”郑耀先接过齐公卿递来的白绸帕子擦去掌心硝烟,神色却没有丝毫松懈,转身径直走向靶场深处那座密闭的电子仪器装配车间,“武器验完了,现在该查一查那些比枪炮更要命的眼睛和耳朵了。”
史密斯微微一愣:“您是说那十部柯林斯车载跳频电台?那些机器三天前刚由驻渝美军地勤技术班做过通电自检,封条都是完好的,随时可以装车。”
郑耀先没有立即接话,脑海中却悄然浮现出昨夜十八梯回春堂石室里那张极特急的红色电文。
中央的预警字字如刀:明年开春,日寇必扑湘桂黔,直逼芷江空军基地!一旦大军杀入雪峰山千沟万壑,无线电侦测与跳频电台就是整个先遣营乃至华南游击纵队的生命线!
外头那些只会端着冲锋枪瞎嚷嚷的草包绝不会想到,在罗家湾吃了个大闷亏的毛人凤,若是想在出征前把先遣营彻底埋进雪峰山深沟里,最毒辣的一招,绝不是扣几套冬装,而是在这批连美军都信得过的核心通讯电台里动一根针!
步入潮湿阴凉的电子仪器装配车间,十台庞大精密的军绿色柯林斯大功率车载跳频电台正一字排开摆在橡胶绝缘台上。
几名身穿美式蓝色连体工装的中方地勤技师正站在机箱旁擦拭工具,为首一个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的中年班长见一行高官进来,连忙低着头快步迎上前行礼:
“报告郑指挥官、史密斯上校!基地地勤三班班长王树林向长官报到!十台柯林斯发射接收机组均已按照美军技术手册校验完毕,信号功率饱满,随时可以吊装上车!”
“嗯,辛苦了。”郑耀先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却没去接王树林双手递上来的合格验单。
他缓缓摘下右手白色鹿皮手套,沿着一号车台、二号车台的铝合金机箱缓步走过,手指偶尔轻叩外壳,鼻翼却在微不可察地轻轻翕动。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变压器绝缘漆和潮湿的防空洞泥土气味。
史密斯上校困惑地跟在后面:“郑将军,仪器出了什么问题吗?我们美军的封签都在这里。”
“史密斯上校,你闻闻这三号机箱的散热百叶窗。”郑耀先在第三部车载跳频电台前骤然停步,一双狭长的眼睛骤然眯成两道危险的寒缝。
他蹲下身,凑近三号电台底部预留的散热风道口,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瞬间炸起一抹凌厉冷芒!
作为在歌乐山密码黑室摸爬滚打多年、能凭手感与电波频率听音辨机的顶级特工,他鼻端极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却极其刺鼻的异样气味。
那是劣质土造松香助焊剂刚刚经过高温电烙铁融化后留下的焦糊味,而且焊锡丝冷却时间绝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这台机器的美军原厂防拆铅封,虽然表面上看着完好,可背面锁扣的铜丝有二次热熔压紧的毛刺。”郑耀先声音沉冷如铁,直接站起身冲齐公卿一抬下巴,“拿工具箱里的克虏伯平头螺丝刀来,把三号机的后盖和底板,给老子当场拆了!”
“长官,使不得啊!”地勤班长王树林脸色瞬间刷白,额角猛地渗出一层冷汗,慌忙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机箱前,“郑将军!这柯林斯电台里面全是高精密晶体管和真空管,美军手册严令非授权技师拆开会影响谐振频率,万一弄坏了明早可是要耽误开拔……”
“滚开!”齐公卿冷喝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王树林的衣领,像提小鸡仔似的将他狠狠甩出两米开外。
啪嗒几声脆响,齐公卿手上螺丝刀翻飞,不过十秒钟,三号电台厚重的铝合金防爆背板已被整片卸下!
史密斯上校和麦克唐纳教官凑近探头一看,顿时满头雾水:“一切正常啊,线路板排列得整整齐齐,哪里有问题?”
“外行看线,内行看锡。”郑耀先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纯铜折叠放大镜,探手从齐公卿手里接过细长绝缘镊子,精准无比地伸进发射机主频晶体管底部的隐蔽散热暗槽!
微弱灯光一照,只见底部电路板接脚处一粒绿豆大小的焊点果然异常发亮,与旁边美军原厂冷灰色的含银焊锡截然不同!
郑耀先手腕极稳,镊子尖轻轻一挑一掰,直接从紧挨着高压变频晶体管脚底的暗槽里,生生夹出了一枚外表刷着美军军绿漆、内里却明显发黑变脆的微型电阻!
他将这枚不过米粒大小的电阻放在白绸手帕上,举到史密斯上校鼻尖底下。
“史密斯上校,贵军的柯林斯电台,什么时候用起咱们重庆南岸小作坊生产的劣质炭膜电阻了?”郑耀先指尖一挑,用放大镜对准电阻侧面,“瞧瞧这上面用极细钢针刻出来的‘密’字暗记,还有这半道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型断路刀痕!这帮狗东西算准了时间,只要这台主战电台一上雪峰山,连续大功率跳频发射不到半个小时,这颗劣质电阻就会因为过热碳化烧穿主控晶体管,直接引发高压主板短路起火,到时候整支先遣营在深山老林里就会变成彻底失联的聋子和瞎子!”
史密斯上校盯着那道阴毒的断路刻痕,只觉得后背一阵凉风倒灌,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暴怒:“法克!这是蓄意谋杀!是谁干的!”
就在车间内几十道杀人般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地勤班长王树林的瞬间,原本瘫坐在地上的王树林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疯狂的绝望!
“去死吧军统杂种!”
王树林狂吼一声,右手猛地从蓝色连体工装裤兜里抽出一把早已上了膛的柯尔特袖珍手枪,枪口根本不朝别人,竟然直接狠狠顶向自己太阳穴的同时,左手顺势摸向旁边工作台上一颗拆检备用的高爆引信雷管,企图自尽兼引爆毁证!
然而,他扣动扳机的手指连半毫米都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咻!
一道森寒的银白色闪电骤然撕破车间闷热的空气!
噗嗤!
齐公卿站在五步开外,右手袖口抖落出的乌金飞刀精准无误地从王树林右手腕脉门处透骨而过,连带着半截掌骨一起生生将他整只握枪的手掌死死钉在了背后的红漆木立柱上!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防空洞!手枪当啷坠地,赵简之像一头暴怒的黑熊般扑上前,一脚踩碎王树林踢腾的脚踝,反手劈掉他另一只手里的雷管,顺手一记重拳砸掉他两颗槽牙,防止他咬破槽牙藏毒!
郑耀先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从腰间拔出随身黑柄左轮手枪,冰冷的枪管贴着地砖缓缓抬起,当着脸色发白的史密斯上校与全体基地地勤人员的面,眼皮都不眨一下,扣动扳机!
砰!
沉闷刺耳的枪鸣在密闭车间炸开!
一发铅弹零距离直接击穿了王树林左膝盖骨,碎裂的骨茬混杂着暗红血沫喷溅出一地!
“唔……饶命!长官饶命啊!”王树林疼得全身像虾米般抽搐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说!我全说!我不是日本人,我是半年前从局本部总务外勤调进来潜伏的,昨晚半夜……昨晚半夜山城那边的旧上司暗中派人给我塞了五百块大洋和这两枚假电阻,说今天先遣营要来提这批车载电台,只要我趁夜把电阻焊进三号和八号机里烧毁主板,事成之后让我立刻溜去湘西投奔当地大人物,保我荣华富贵……”
郑耀先弯下腰,一把揪住王树林油腻的领口撕开内衬,锋利的军用刺刀挑破衣领夹层,从中抖出一张染着汗渍的粗麻布条。
布条末尾用暗红色朱砂盖着一枚极其诡异的湘西辰州符篆火漆印记,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地名与交接暗语:辰州府码头,老鸦岭,见篆放行接应!
“好一个吃里扒外、通敌卖国!”
郑耀先眸子里寒芒暴涌,抓起桌上的供词纸笔扔在地上:“公卿,让他按血手印画押!基地里所有跟王树林同班的地勤,全部扣起来逐一过筛子,顺带把其余九台柯林斯电台当着史密斯上校的面拆机验完!少一颗原厂螺丝,老子拿军法处的大铡刀伺候!”
“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杨家山基地彻底陷入一阵铁血肃杀的清洗风暴之中。
王树林的同党两人在绝望中试图潜逃,直接被赵简之带人在后山铁丝网外开枪击断双腿拿下;其余九台车载电台在美军技术军官与郑耀先的联合拆检下,又从八号机的稳压电路里起出了一枚同样被做过手脚的跳频阻断电容,当场予以更换封箱。
黄昏五点半,夕阳将山城南岸连绵起伏的黛青群山染成一片壮阔的橘红。
三十辆加满高辛烷值军用汽油、车斗内码满五十七毫米无后坐力炮、巴祖卡火箭筒、成箱黄油枪弹药与十部彻底排查完毕的柯林斯大功率车载电台的道奇防弹重卡,在基地水泥操场上列成两条威武雄壮的钢铁巨龙。
全营三百六十名全副美械精锐官兵身着卡其色作训服、头戴M1钢盔,手持加兰德步枪与冲锋枪,精神抖擞地登车就位。
史密斯上校大步走到头车吉普旁,神情肃穆得几乎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双手捧起一枚刻着美国海军部与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鹰徽的青铜火漆认证印章,郑重地交到郑耀先手中,随后退后半步,啪的一声挺胸立正,抬手行了一个无比标准敬畏的美军军礼:
“郑将军,以前在白市驿我曾怀疑过中国军人的技术素养,今天在杨家山,您给我好好上了一课。这三十辆道奇防弹重卡与全套特种器材,现在全部属于您和您的先遣营了!祝您在雪峰山马到成功!”
“多谢上校。”郑耀先抬手稳稳回了一个标准的国民革命军军礼,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青铜印章,随即转过身,披风一扬,利落地一步纵身跳上头号防弹吉普车副驾驶踏板。
他一手抓着车顶横梁,冷峻的目光望向东方莽莽苍苍、直插湘西腹地的崇山峻岭,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简之,公卿,全营鸣笛开拔!直奔川湘公路,七十二小时之内,必须给老子踏进雪峰山大门!”
震耳欲聋的汽笛轰鸣骤然炸响,三十辆重型道奇卡车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宛如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碾碎杨家山道上的晚霞,轰鸣着向险峻苍茫的川湘大道滚滚驰去。
三十辆崭新的绿色道奇重型军用卡车在两辆防弹吉普的引导下,卷着山间清冽的水汽,轰隆隆驶入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第一军械试验基地的水泥大院。
基地主靶场与电子仪器车间就依山嵌在花岗岩防空洞群腹地之中,外围架着双层高压铁丝网与沙袋掩体,几名嚼着口香糖、背着M1卡宾枪的美军宪兵正懒洋洋地靠在岗亭旁抽烟打量。
车门推开,郑耀先身披少将黑呢大氅踏下吉普,身后紧跟着中校副指挥官齐公卿和少校火力连长赵简之。
主车间门口,早早接到戴笠通报的美军驻华联络顾问史密斯上校大步迎了上来。
两年前在白市驿机场被郑耀先用珍珠港日军海图数据当场打脸、又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当天立正鞠躬致歉的那位美军高参,如今见了郑耀先,再也不敢摆半点五角大楼的臭架子,只是骨子里那股美械技术官僚的傲气,还隐隐挂在略微上扬的嘴角。
“郑将军,好久不见!”史密斯上校热情地伸出右手,操着生硬的汉语笑道,“平津的大捷我们在华盛顿的报纸上都看到了,干得漂亮!不过这一次,你们要开进湘西雪峰山的原始大山里,光靠老式毛瑟手枪和汉阳造可啃不动日军的钢筋水泥碉堡。”
郑耀先握住史密斯的手微微一笑,随即切换成极其地道流利的美式英语:“史密斯上校过奖了,所以我带了三百六十个不怕死的兄弟来杨家山,向贵军接装那批刚刚走驼峰航线飞越喜马拉雅山脉运进来的新式家伙。”
史密斯眉梢一挑,领着众人步入靶场西侧的军械陈列掩体。
厚重的帆布瞬间掀开,一片泛着森冷蓝黑枪油光泽的崭新美制重武器顿时让赵简之瞪圆了双眼!
整整齐齐一排三十挺刚出厂的M3“黄油枪”冲锋枪,十二具加粗发射筒的巴祖卡火箭筒,五门身管修长、带着多孔制退尾喷管的五十七毫米无后坐力炮,旁边十辆改装过的密闭通讯车里,还装载着柯林斯公司最新研发的大功率车载战术侦测跳频电台!
“我的亲娘哎!”赵简之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这管子粗得能塞进老子的拳头,怎么比三七战防炮轻了这么一大截?”
旁边一位名叫麦克唐纳的美军陆军军械教官抱着胳膊,略带轻慢地用英语嗤笑了一声:“上校,这可不是给山城大兵耍把式的土炮。五十七毫米无后坐力炮的尾焰射流和弹道修正极其精密,没有受过三个月系统炮术训练的人,别说三百米外打暗堡,连发射仰角和后坐力安全区都分不清。”
史密斯假意咳了一声,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落在郑耀先脸上:“郑将军,按照梅乐斯将军签发的协定,这批顶级实验装备,必须由贵部官兵在靶场通过实弹射效考核,才能正式签署交接单据。”
“用不着三个月。”郑耀先解开黑色将官大氅随手抛给齐公卿,大步走到五门五十七毫米无后坐力炮正中那一门旁,“公卿,装穿甲高爆弹!简之,去清场,三百米外那五座模拟日军花岗岩机枪暗堡,今天给两位美国教官拆着玩。”
麦克唐纳教官耸了耸肩,嘴角挂起看热闹的嘲弄:“三百米,横风每秒六米,暗堡射击孔只有脸盆大小,一发偏出半米就得啃山石。”
郑耀先根本懒得废话,单膝跪在水泥射击位旁,左肩稳稳扛住冰冷的炮身托架,右眼贴上光学瞄准镜。
山风穿过山谷,吹得他额前黑发微微扬起,目光却冷静得如同精密的机械标尺。
“第一发,放!”
轰隆!
沉闷尖锐的啸叫撕裂空气,炮尾喷出一股炙热的白烟射流,炮身竟然稳如磐石般几乎纹丝不动!
不到一秒钟,三百米外一号花岗岩暗堡正中央的黑色射击孔轰然炸开一团橘红色火球,碎石与钢筋铁渣漫天飞溅,整座暗堡顶部直接被掀翻半截!
“好!”赵简之兴奋得一拍大腿嚎叫起来,
不等硝烟散尽,郑耀先右手向后一伸,齐公卿早已动作快如闪电地拉栓退壳、将第二发黄澄澄的炮弹推进膛室并咔哒合上闭锁机!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砰!轰!轰!轰!轰!
整整五发炮弹犹如长了眼睛的雷霆,间隔不过短短七秒钟,五道笔直凄厉的弹道接连贯入三百米外其余四座靶标暗堡的射击孔!
剧烈的殉爆声震得整座杨家山防空洞顶簌簌落下灰尘,五座钢筋水泥堡垒无一幸免,全被当场炸成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
美军靶场教官麦克唐纳张大了嘴巴,嘴里那根没点燃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史密斯上校更是看得瞳孔剧震,忍不住用力拍了拍手掌,走上前叹服道:“上帝啊,五发连射不到二十秒,全数贯穿射击孔!郑将军,我收回刚才的话,这批武器配给您,简直是给猛虎装上了牙齿!”
“枪炮只是死物,用来杀鬼子的铁疙瘩罢了。”郑耀先接过齐公卿递来的白绸帕子擦去掌心硝烟,神色却没有丝毫松懈,转身径直走向靶场深处那座密闭的电子仪器装配车间,“武器验完了,现在该查一查那些比枪炮更要命的眼睛和耳朵了。”
史密斯微微一愣:“您是说那十部柯林斯车载跳频电台?那些机器三天前刚由驻渝美军地勤技术班做过通电自检,封条都是完好的,随时可以装车。”
郑耀先没有立即接话,脑海中却悄然浮现出昨夜十八梯回春堂石室里那张极特急的红色电文。
中央的预警字字如刀:明年开春,日寇必扑湘桂黔,直逼芷江空军基地!一旦大军杀入雪峰山千沟万壑,无线电侦测与跳频电台就是整个先遣营乃至华南游击纵队的生命线!
外头那些只会端着冲锋枪瞎嚷嚷的草包绝不会想到,在罗家湾吃了个大闷亏的毛人凤,若是想在出征前把先遣营彻底埋进雪峰山深沟里,最毒辣的一招,绝不是扣几套冬装,而是在这批连美军都信得过的核心通讯电台里动一根针!
步入潮湿阴凉的电子仪器装配车间,十台庞大精密的军绿色柯林斯大功率车载跳频电台正一字排开摆在橡胶绝缘台上。
几名身穿美式蓝色连体工装的中方地勤技师正站在机箱旁擦拭工具,为首一个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的中年班长见一行高官进来,连忙低着头快步迎上前行礼:
“报告郑指挥官、史密斯上校!基地地勤三班班长王树林向长官报到!十台柯林斯发射接收机组均已按照美军技术手册校验完毕,信号功率饱满,随时可以吊装上车!”
“嗯,辛苦了。”郑耀先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却没去接王树林双手递上来的合格验单。
他缓缓摘下右手白色鹿皮手套,沿着一号车台、二号车台的铝合金机箱缓步走过,手指偶尔轻叩外壳,鼻翼却在微不可察地轻轻翕动。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变压器绝缘漆和潮湿的防空洞泥土气味。
史密斯上校困惑地跟在后面:“郑将军,仪器出了什么问题吗?我们美军的封签都在这里。”
“史密斯上校,你闻闻这三号机箱的散热百叶窗。”郑耀先在第三部车载跳频电台前骤然停步,一双狭长的眼睛骤然眯成两道危险的寒缝。
他蹲下身,凑近三号电台底部预留的散热风道口,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瞬间炸起一抹凌厉冷芒!
作为在歌乐山密码黑室摸爬滚打多年、能凭手感与电波频率听音辨机的顶级特工,他鼻端极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却极其刺鼻的异样气味。
那是劣质土造松香助焊剂刚刚经过高温电烙铁融化后留下的焦糊味,而且焊锡丝冷却时间绝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这台机器的美军原厂防拆铅封,虽然表面上看着完好,可背面锁扣的铜丝有二次热熔压紧的毛刺。”郑耀先声音沉冷如铁,直接站起身冲齐公卿一抬下巴,“拿工具箱里的克虏伯平头螺丝刀来,把三号机的后盖和底板,给老子当场拆了!”
“长官,使不得啊!”地勤班长王树林脸色瞬间刷白,额角猛地渗出一层冷汗,慌忙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拦在机箱前,“郑将军!这柯林斯电台里面全是高精密晶体管和真空管,美军手册严令非授权技师拆开会影响谐振频率,万一弄坏了明早可是要耽误开拔……”
“滚开!”齐公卿冷喝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王树林的衣领,像提小鸡仔似的将他狠狠甩出两米开外。
啪嗒几声脆响,齐公卿手上螺丝刀翻飞,不过十秒钟,三号电台厚重的铝合金防爆背板已被整片卸下!
史密斯上校和麦克唐纳教官凑近探头一看,顿时满头雾水:“一切正常啊,线路板排列得整整齐齐,哪里有问题?”
“外行看线,内行看锡。”郑耀先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纯铜折叠放大镜,探手从齐公卿手里接过细长绝缘镊子,精准无比地伸进发射机主频晶体管底部的隐蔽散热暗槽!
微弱灯光一照,只见底部电路板接脚处一粒绿豆大小的焊点果然异常发亮,与旁边美军原厂冷灰色的含银焊锡截然不同!
郑耀先手腕极稳,镊子尖轻轻一挑一掰,直接从紧挨着高压变频晶体管脚底的暗槽里,生生夹出了一枚外表刷着美军军绿漆、内里却明显发黑变脆的微型电阻!
他将这枚不过米粒大小的电阻放在白绸手帕上,举到史密斯上校鼻尖底下。
“史密斯上校,贵军的柯林斯电台,什么时候用起咱们重庆南岸小作坊生产的劣质炭膜电阻了?”郑耀先指尖一挑,用放大镜对准电阻侧面,“瞧瞧这上面用极细钢针刻出来的‘密’字暗记,还有这半道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型断路刀痕!这帮狗东西算准了时间,只要这台主战电台一上雪峰山,连续大功率跳频发射不到半个小时,这颗劣质电阻就会因为过热碳化烧穿主控晶体管,直接引发高压主板短路起火,到时候整支先遣营在深山老林里就会变成彻底失联的聋子和瞎子!”
史密斯上校盯着那道阴毒的断路刻痕,只觉得后背一阵凉风倒灌,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暴怒:“法克!这是蓄意谋杀!是谁干的!”
就在车间内几十道杀人般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地勤班长王树林的瞬间,原本瘫坐在地上的王树林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疯狂的绝望!
“去死吧军统杂种!”
王树林狂吼一声,右手猛地从蓝色连体工装裤兜里抽出一把早已上了膛的柯尔特袖珍手枪,枪口根本不朝别人,竟然直接狠狠顶向自己太阳穴的同时,左手顺势摸向旁边工作台上一颗拆检备用的高爆引信雷管,企图自尽兼引爆毁证!
然而,他扣动扳机的手指连半毫米都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咻!
一道森寒的银白色闪电骤然撕破车间闷热的空气!
噗嗤!
齐公卿站在五步开外,右手袖口抖落出的乌金飞刀精准无误地从王树林右手腕脉门处透骨而过,连带着半截掌骨一起生生将他整只握枪的手掌死死钉在了背后的红漆木立柱上!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防空洞!手枪当啷坠地,赵简之像一头暴怒的黑熊般扑上前,一脚踩碎王树林踢腾的脚踝,反手劈掉他另一只手里的雷管,顺手一记重拳砸掉他两颗槽牙,防止他咬破槽牙藏毒!
郑耀先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从腰间拔出随身黑柄左轮手枪,冰冷的枪管贴着地砖缓缓抬起,当着脸色发白的史密斯上校与全体基地地勤人员的面,眼皮都不眨一下,扣动扳机!
砰!
沉闷刺耳的枪鸣在密闭车间炸开!
一发铅弹零距离直接击穿了王树林左膝盖骨,碎裂的骨茬混杂着暗红血沫喷溅出一地!
“唔……饶命!长官饶命啊!”王树林疼得全身像虾米般抽搐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说!我全说!我不是日本人,我是半年前从局本部总务外勤调进来潜伏的,昨晚半夜……昨晚半夜山城那边的旧上司暗中派人给我塞了五百块大洋和这两枚假电阻,说今天先遣营要来提这批车载电台,只要我趁夜把电阻焊进三号和八号机里烧毁主板,事成之后让我立刻溜去湘西投奔当地大人物,保我荣华富贵……”
郑耀先弯下腰,一把揪住王树林油腻的领口撕开内衬,锋利的军用刺刀挑破衣领夹层,从中抖出一张染着汗渍的粗麻布条。
布条末尾用暗红色朱砂盖着一枚极其诡异的湘西辰州符篆火漆印记,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地名与交接暗语:辰州府码头,老鸦岭,见篆放行接应!
“好一个吃里扒外、通敌卖国!”
郑耀先眸子里寒芒暴涌,抓起桌上的供词纸笔扔在地上:“公卿,让他按血手印画押!基地里所有跟王树林同班的地勤,全部扣起来逐一过筛子,顺带把其余九台柯林斯电台当着史密斯上校的面拆机验完!少一颗原厂螺丝,老子拿军法处的大铡刀伺候!”
“是!”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杨家山基地彻底陷入一阵铁血肃杀的清洗风暴之中。
王树林的同党两人在绝望中试图潜逃,直接被赵简之带人在后山铁丝网外开枪击断双腿拿下;其余九台车载电台在美军技术军官与郑耀先的联合拆检下,又从八号机的稳压电路里起出了一枚同样被做过手脚的跳频阻断电容,当场予以更换封箱。
黄昏五点半,夕阳将山城南岸连绵起伏的黛青群山染成一片壮阔的橘红。
三十辆加满高辛烷值军用汽油、车斗内码满五十七毫米无后坐力炮、巴祖卡火箭筒、成箱黄油枪弹药与十部彻底排查完毕的柯林斯大功率车载电台的道奇防弹重卡,在基地水泥操场上列成两条威武雄壮的钢铁巨龙。
全营三百六十名全副美械精锐官兵身着卡其色作训服、头戴M1钢盔,手持加兰德步枪与冲锋枪,精神抖擞地登车就位。
史密斯上校大步走到头车吉普旁,神情肃穆得几乎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双手捧起一枚刻着美国海军部与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鹰徽的青铜火漆认证印章,郑重地交到郑耀先手中,随后退后半步,啪的一声挺胸立正,抬手行了一个无比标准敬畏的美军军礼:
“郑将军,以前在白市驿我曾怀疑过中国军人的技术素养,今天在杨家山,您给我好好上了一课。这三十辆道奇防弹重卡与全套特种器材,现在全部属于您和您的先遣营了!祝您在雪峰山马到成功!”
“多谢上校。”郑耀先抬手稳稳回了一个标准的国民革命军军礼,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青铜印章,随即转过身,披风一扬,利落地一步纵身跳上头号防弹吉普车副驾驶踏板。
他一手抓着车顶横梁,冷峻的目光望向东方莽莽苍苍、直插湘西腹地的崇山峻岭,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简之,公卿,全营鸣笛开拔!直奔川湘公路,七十二小时之内,必须给老子踏进雪峰山大门!”
震耳欲聋的汽笛轰鸣骤然炸响,三十辆重型道奇卡车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宛如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碾碎杨家山道上的晚霞,轰鸣着向险峻苍茫的川湘大道滚滚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