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学校门口停了两辆大卡车。
车斗里铺了草垫子,草垫子上头搁着药箱,药箱旁边堆着看诊用的家什/脉枕、针灸包、听诊器、血压计、几摞空白病历本,还有配好的常用药。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车跟前凑,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拎着水壶,还有个男生扛了一卷铺盖,大概是怕乡下没地方睡。
孙志国在车斗里码药箱,码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李文斌喊:“你那个脉枕带了没有?”
“带了。”
“针灸包呢?”
“也带了,你能不能别跟个老妈子似的,一样一样问。”
“我这不是怕你丢三落四嘛。”
带队的老师姓孙,短头发掖在耳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衣服,脚上一双解放鞋。
站在车跟前,手里拿着个本子,先点了一遍名。
“乡下地方不比城里,有几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第一,别摆架子。到了那儿,别觉得自己是城里下来的、是医学院的学生,就高人一等。
病人来了,别嫌人家衣裳脏,也别嫌这嫌那的。
大家记住,咱们是去给人家看病的,不是去挑毛病的。”
底下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有人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第二,不会就是不会,不要不懂装懂。拿不准的,问老师,问同学,问清楚了再动手。治病救人不是闹着玩的。”
“第三,不怕累,别缩在后头。头一天可能冷场,也可能一上来忙得脚不沾地。冷场了别泄气,忙起来也别喊累。
你们下去这一趟,是去干活儿的,不是去走过场的。”
她说完这几句,扫了一圈,见有几个学生的脸色明显紧张,抿着嘴不说话。她把语气放缓了些,嘴角还带了点笑模样。
“行了,别一个个绷着个脸。你们这些人,大部分进学校之前就是大夫,赤脚医生也好,卫生院的大夫也好,都在病人跟前站过。到了学校,又学了这么些日子,底子在那儿摆着。”
“下去之后别慌,一个一个来,就当是换个地方锻炼,练手、练胆、练本事。”
周建军在旁边小声跟沈青梧嘀咕了一句:“这老师看着挺厉害,说话倒挺实在。”
沈青梧把包往车斗里搁:“上去吧,别磨蹭。”
学生们七手八脚地往车上爬,药箱搁在中间,人围着药箱坐一圈。
孙老师最后一个上来,坐在车斗靠前的位置上,冲后头喊了一声“都把好了”,车发动。
晃晃悠悠出了城。
沈青梧坐在车斗靠边的位置,背靠着药箱,怀里抱着自己的包。周建军坐在她旁边,兴奋得不行,一路上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你看那边的田,比咱们学校边上那片大多了。”
“那是麦子,你看叶子上的纹路,跟书上画的一样。”
“那边有头牛!老大一只了!”
沈青梧被他吵得不行。
刚才脑子里还在转昨天在期刊上看到的那篇文章。那是本英文杂志,她在图书馆翻了大半天才找着的,上面讲某种提取方法,流程写得细,中间还夹着不少化学式和操作参数。
她连蒙带猜地读了两页,大概摸清了路子。流程虽复杂,但所用到的工具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实验室里常见的东西。
当时就动了心思,想着哪天找机会试试。
只是,毕竟是国外的期刊,以她的英语水平,要完全翻译下来、一点错不出,还得花不少时间。
昨晚躺床上明明困得不行,但脑子还是不肯休息,几个词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着译得不够准。
这会儿让周建军这么一嚷,脑子里那点思路散了个干净。
闭了闭眼,索性不想了,放下。
看着车外的田从眼前一块一块地往后滑过去。
越往乡下去,路越不好,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人坐在草垫子上东倒西歪。同学们只觉得有趣,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还在那儿开玩笑。
“哎哟,我这腰都快颠散了。”
“你扶好了,别一会儿掉下去。”
“掉下去正好,省得颠了。”
孙志国坐在对面,拿胳膊肘撑在药箱上,嘴里还在跟李文斌争什么,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
李文斌被他吵得没法,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揣进口袋里,闭着眼靠车厢上,任他怎么说都不吭声了。
沈青梧看着他们的热闹,心里那点因为思路被打断的懊恼慢慢散去。
周围这些同学,一个个兴致昂扬的,跟要出远门春游似的。
她坐在他们中间,倒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把包往怀里拢了拢,学着李文斌的样子,闭着眼靠在药箱上,任车怎么颠,人跟着晃就是了。
开了两个多钟头,车停在村口。
带队的孙老师先跳下车,跟迎上来的公社干部说了几句,回头招呼学生:“到了,都下来吧。先把摊子支起来,不着急看病,先把地方收拾出来。”
说收拾,其实就是把带来的东西放好。
公社这边早得了信,知道医学院的学生要来免费看病,提前一天把地方拾掇出来。
村口大槐树底下就是平地,摆了几张长条桌,几条长凳,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
旁边还支了个棚子,拿竹竿撑的,上头搭着苇席,遮阳挡风。
公社干部说话嗓门不小,招呼着几个社员帮着搬东西。
“孙老师,你们看看还缺啥不?缺啥说话,我们这儿能凑的凑一凑。”
孙老师四下看了看:“挺好,桌子够用,棚子也有。刘同志,麻烦再给找几把椅子。”
“有有有。”刘干部回头冲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去队部把那两把靠背椅搬来。”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孙老师冲刘干部点了点头:“多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刘干部把手一摆,嗓门还是那样敞亮,“你们大老远从城里过来,免费给咱们看病,我们出两张椅子算什么,该我们谢谢你们才对。”
“咱们过来也不是搞什么政治任务,他们都是学生,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孙老师哪里的话。”刘干部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笑了一声,“包涵什么?咱们乡下人实诚,有大夫来给看病,高兴还来不及。
再说了,学生怎么了?学生也是大夫。”
“不瞒您说,我们这公社,离镇上卫生院远,离县里更远。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能扛就扛过去。
实在扛不过去的,才往镇上跑,来回一趟大半天。你们今天来,免费给看,还带着药,我们还有什么好挑的?”
刘干部又张罗了几句,回头冲一个年轻人喊:“去,烧锅水,给学生们喝。”
孙老师连说:“刘同志,不用麻烦。”
刘干部也没听,摆了摆手:“烧壶水的工夫,不费事,不用这么客气。”
车斗里铺了草垫子,草垫子上头搁着药箱,药箱旁边堆着看诊用的家什/脉枕、针灸包、听诊器、血压计、几摞空白病历本,还有配好的常用药。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车跟前凑,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拎着水壶,还有个男生扛了一卷铺盖,大概是怕乡下没地方睡。
孙志国在车斗里码药箱,码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李文斌喊:“你那个脉枕带了没有?”
“带了。”
“针灸包呢?”
“也带了,你能不能别跟个老妈子似的,一样一样问。”
“我这不是怕你丢三落四嘛。”
带队的老师姓孙,短头发掖在耳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衣服,脚上一双解放鞋。
站在车跟前,手里拿着个本子,先点了一遍名。
“乡下地方不比城里,有几句话我先说在前头。”
“第一,别摆架子。到了那儿,别觉得自己是城里下来的、是医学院的学生,就高人一等。
病人来了,别嫌人家衣裳脏,也别嫌这嫌那的。
大家记住,咱们是去给人家看病的,不是去挑毛病的。”
底下几个学生互相看了看,有人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第二,不会就是不会,不要不懂装懂。拿不准的,问老师,问同学,问清楚了再动手。治病救人不是闹着玩的。”
“第三,不怕累,别缩在后头。头一天可能冷场,也可能一上来忙得脚不沾地。冷场了别泄气,忙起来也别喊累。
你们下去这一趟,是去干活儿的,不是去走过场的。”
她说完这几句,扫了一圈,见有几个学生的脸色明显紧张,抿着嘴不说话。她把语气放缓了些,嘴角还带了点笑模样。
“行了,别一个个绷着个脸。你们这些人,大部分进学校之前就是大夫,赤脚医生也好,卫生院的大夫也好,都在病人跟前站过。到了学校,又学了这么些日子,底子在那儿摆着。”
“下去之后别慌,一个一个来,就当是换个地方锻炼,练手、练胆、练本事。”
周建军在旁边小声跟沈青梧嘀咕了一句:“这老师看着挺厉害,说话倒挺实在。”
沈青梧把包往车斗里搁:“上去吧,别磨蹭。”
学生们七手八脚地往车上爬,药箱搁在中间,人围着药箱坐一圈。
孙老师最后一个上来,坐在车斗靠前的位置上,冲后头喊了一声“都把好了”,车发动。
晃晃悠悠出了城。
沈青梧坐在车斗靠边的位置,背靠着药箱,怀里抱着自己的包。周建军坐在她旁边,兴奋得不行,一路上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你看那边的田,比咱们学校边上那片大多了。”
“那是麦子,你看叶子上的纹路,跟书上画的一样。”
“那边有头牛!老大一只了!”
沈青梧被他吵得不行。
刚才脑子里还在转昨天在期刊上看到的那篇文章。那是本英文杂志,她在图书馆翻了大半天才找着的,上面讲某种提取方法,流程写得细,中间还夹着不少化学式和操作参数。
她连蒙带猜地读了两页,大概摸清了路子。流程虽复杂,但所用到的工具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实验室里常见的东西。
当时就动了心思,想着哪天找机会试试。
只是,毕竟是国外的期刊,以她的英语水平,要完全翻译下来、一点错不出,还得花不少时间。
昨晚躺床上明明困得不行,但脑子还是不肯休息,几个词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着译得不够准。
这会儿让周建军这么一嚷,脑子里那点思路散了个干净。
闭了闭眼,索性不想了,放下。
看着车外的田从眼前一块一块地往后滑过去。
越往乡下去,路越不好,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人坐在草垫子上东倒西歪。同学们只觉得有趣,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还在那儿开玩笑。
“哎哟,我这腰都快颠散了。”
“你扶好了,别一会儿掉下去。”
“掉下去正好,省得颠了。”
孙志国坐在对面,拿胳膊肘撑在药箱上,嘴里还在跟李文斌争什么,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
李文斌被他吵得没法,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揣进口袋里,闭着眼靠车厢上,任他怎么说都不吭声了。
沈青梧看着他们的热闹,心里那点因为思路被打断的懊恼慢慢散去。
周围这些同学,一个个兴致昂扬的,跟要出远门春游似的。
她坐在他们中间,倒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把包往怀里拢了拢,学着李文斌的样子,闭着眼靠在药箱上,任车怎么颠,人跟着晃就是了。
开了两个多钟头,车停在村口。
带队的孙老师先跳下车,跟迎上来的公社干部说了几句,回头招呼学生:“到了,都下来吧。先把摊子支起来,不着急看病,先把地方收拾出来。”
说收拾,其实就是把带来的东西放好。
公社这边早得了信,知道医学院的学生要来免费看病,提前一天把地方拾掇出来。
村口大槐树底下就是平地,摆了几张长条桌,几条长凳,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
旁边还支了个棚子,拿竹竿撑的,上头搭着苇席,遮阳挡风。
公社干部说话嗓门不小,招呼着几个社员帮着搬东西。
“孙老师,你们看看还缺啥不?缺啥说话,我们这儿能凑的凑一凑。”
孙老师四下看了看:“挺好,桌子够用,棚子也有。刘同志,麻烦再给找几把椅子。”
“有有有。”刘干部回头冲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去队部把那两把靠背椅搬来。”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孙老师冲刘干部点了点头:“多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刘干部把手一摆,嗓门还是那样敞亮,“你们大老远从城里过来,免费给咱们看病,我们出两张椅子算什么,该我们谢谢你们才对。”
“咱们过来也不是搞什么政治任务,他们都是学生,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孙老师哪里的话。”刘干部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笑了一声,“包涵什么?咱们乡下人实诚,有大夫来给看病,高兴还来不及。
再说了,学生怎么了?学生也是大夫。”
“不瞒您说,我们这公社,离镇上卫生院远,离县里更远。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能扛就扛过去。
实在扛不过去的,才往镇上跑,来回一趟大半天。你们今天来,免费给看,还带着药,我们还有什么好挑的?”
刘干部又张罗了几句,回头冲一个年轻人喊:“去,烧锅水,给学生们喝。”
孙老师连说:“刘同志,不用麻烦。”
刘干部也没听,摆了摆手:“烧壶水的工夫,不费事,不用这么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