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处理完急症,院子里的人散去大半,剩下的几个也都在长条凳上坐着等拔针,没什么大事。
陆远舟和沈青梧总算能歇口气,他站在桌子旁边,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塌下去。
“镇上卫生院也不见得有多少存货。”
“这病来得急,摊子一铺开,药根本不够。光靠扎针,救急可以,可这病都到青壮年了,他们扛得住,扎几针能顶一阵。
那老人孩子呢?底子薄,扎针压不住,还得用药。”
沈青梧在旁边坐下来,把针灸包收拢,没接话,心里是认同的。
针灸这东西,急症能顶,痛症能缓,可真正把病连根拔了,还得靠药。
没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要是有西药就好了。”陆远舟忽然来了一句,“退烧的、止泻的,一片下去见效。不像中药,还得煎,还得等药力上来。小孩烧到抽风,老人拉到脱水,哪一样等得起?”
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揣进衣服口袋。
“说这些有什么用,西药分到咱们这儿,哪有多少。县里统一定量,一层一层往下分,到卫生院就那么点,卫生院再往下分,到卫生所手里就剩个零头。”
沈青梧想的是另一件事。
外头那些人,聚在一起,有孩子有老人有青壮年,一个挨一个地坐着,咳嗽的、呕吐的、拉肚子的,全挤在一处。
一个打喷嚏,旁边的人躲都躲不开。一个孩子吐了,旁边的老太太赶紧往旁边挪,可长条凳就那么大,挪也挪不到哪儿去。
她走到陆远舟身边,把声音压低,没让外头的人听见:“大师兄,人多,病杂,我怕有交叉感染的风险。你看能不能先把人分一分,重的轻的分开,吐的泻的单独搁一边,别跟其他人挤在一块儿。”
陆远舟听她说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脸色也跟着沉下来:“你说得对。是我忙昏了头,光顾着看一个接一个地看病,忘了这茬。”
他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陆远舟可不是什么江湖郎中,正经的京市中医科主任出身,要不是前几年那起子事,如今还坐在大医院的办公室。
这些院感防控的道理,他清楚,只是这地方偏、人手少、条件差,一忙起来哪里顾得上。
可就算到了泥地里,该有的规矩他也不会忘。
只是看着沈青梧,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青梧,这病看着来得蹊跷,传得也快。你……要不你先回城?你还要上学了。”
这让她咋回去?
难不成因为有危险就必须走?
那她学医干什么?
当初在军区医院,跟着师父进手术室、跟着上台做术中调控、后来跟着特战队进原始森林救人,哪一次是见了危险就往后缩的?
见了危险就躲,哪里还有个当医生的样子。
再说,大师兄一个人在这儿撑着,她要是走了,他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而且她都已经在这儿干了这么久,要真是传染,怕是早就染上了,这会儿走也来不及。
“我不走。”她说得干脆,“你去给人看病,我做消杀。能做的先做起来,总比干看着强。”
陆远舟自己也是医生,自然知道她这话在理。换了是他,他也不会走。
他只是关心,关心则乱。
“行,那你做消杀,我去把病人分一分。”
沈青梧出了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乡下地方,工具东西不齐全。
没有消毒液,没有喷雾器,连块像样的肥皂都不好找。
想了想,回灶房翻了翻。
灶台旁边搁着一小包碱面,平常发面用的。墙角靠着一把旧笤帚,簸箕也在。灶膛里还有草木灰,昨天烧火留下的。
先把刚才那些病人吐过的地方处理。
草木灰盖上去,厚厚地盖上一层,闷上一小会儿,再拿笤帚扫了,扫进簸箕里,端去院外头,找个背风的土坑,倒进去,拿土埋上。
回来之后,又拿碱面化水,拿旧布蘸着,把那块地擦了两遍。
接着是诊桌和药柜,拿碱水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桌沿、抽屉把手、药柜门,凡是人手常摸的地方都擦到。
长条凳也擦了,擦完了又去找了几张旧报纸,铺在凳面上,让坐着的人一人隔开一段距离。
“大家伙儿听我说一句。”
“我拿碱水擦擦桌子凳子,地上也收拾了,不是嫌谁埋汰。这病来得快,一个人得了,挨着坐的人容易被传上。
擦一擦,隔开些,是防着病气过给别人。”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坐在铺了报纸的凳子上,听完了点了点头:“我还寻思,这又是擦又是扫的,是不是嫌我们乡下人脏。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大娘,真不是那个意思。”沈青梧把手里那块旧布拧干,搭在盆沿上,“这病从人身上过,人多的地方就得多留意。
大家坐开些,等会儿看完病回去,把衣裳拿开水烫一烫,在太阳底下晒晒,也能少些病。”
老太太听了,低头看了看怀里孙子,把身上的棉袄拢了拢,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有的往旁边挪了挪,给旁边的人多留了点空。
院子里多了一点味道。
碱水擦过之后,散发出一股涩味,跟原来院子里那股子汗味、药味、还有刚才呕吐物留下的酸气混在一起,闻着叫人心里踏实多了。
一直忙到中午,病人是来了又去。
药柜的存货早就没有了,剩下的人全靠扎针顶着,扎完了这个扎那个,陆远舟和沈青梧两个人轮着转,连坐下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去镇上的人终于回来了。
小周是跑着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棉袄敞着,衣襟被风掀得往两边飘。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看着瘪瘪的,没比去的时候鼓多少。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搁,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
“陆大夫,卫生院那边的人说,最近拿药的太多,有批条也不行,他们那儿也没多少存货。”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补了一句:“我在那儿等着的时候,看见好多人都去拿药,排了老长的队。
张会计翻了半天,就给匀了这些,说再多拿不出来。”
陆远舟把布包解开,里头是几瓶退烧的药片,还有几包中成药,数了数,比预想的少了一大半。
“辛苦了。”他拍了拍小周的肩膀,“你先歇会儿,喝口水。”
“陆大夫,就这么点,够用吗?”小周没动,站在那儿,看看桌上的药包,又看看外头还排着的人,脸上全是着急。
刚才在卫生院,他可是看到了,那么多人排队拿药,药库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他排了半天队,好说歹说,张会计才给匀了这些。
就这么点,够用吗?
“够不够的,先紧着用。”陆远舟,“你跑了一趟,辛苦,回家歇一歇。”
小周一向听话,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叔,那我回去了,下午要是还忙,你让人叫我。”
“行,回去吧。”
小周离开之后,陆远舟把拿回来的药一样一样摆出来。
退烧的药片掰开了分,一瓶分十几份,先紧着烧得重的用。
中成药就那么几包,单独搁在一边。
沈青梧在旁边帮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陆远舟站了一会儿:“有,总比没有强。”
外头又有人来了。
陆远舟和沈青梧总算能歇口气,他站在桌子旁边,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塌下去。
“镇上卫生院也不见得有多少存货。”
“这病来得急,摊子一铺开,药根本不够。光靠扎针,救急可以,可这病都到青壮年了,他们扛得住,扎几针能顶一阵。
那老人孩子呢?底子薄,扎针压不住,还得用药。”
沈青梧在旁边坐下来,把针灸包收拢,没接话,心里是认同的。
针灸这东西,急症能顶,痛症能缓,可真正把病连根拔了,还得靠药。
没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要是有西药就好了。”陆远舟忽然来了一句,“退烧的、止泻的,一片下去见效。不像中药,还得煎,还得等药力上来。小孩烧到抽风,老人拉到脱水,哪一样等得起?”
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揣进衣服口袋。
“说这些有什么用,西药分到咱们这儿,哪有多少。县里统一定量,一层一层往下分,到卫生院就那么点,卫生院再往下分,到卫生所手里就剩个零头。”
沈青梧想的是另一件事。
外头那些人,聚在一起,有孩子有老人有青壮年,一个挨一个地坐着,咳嗽的、呕吐的、拉肚子的,全挤在一处。
一个打喷嚏,旁边的人躲都躲不开。一个孩子吐了,旁边的老太太赶紧往旁边挪,可长条凳就那么大,挪也挪不到哪儿去。
她走到陆远舟身边,把声音压低,没让外头的人听见:“大师兄,人多,病杂,我怕有交叉感染的风险。你看能不能先把人分一分,重的轻的分开,吐的泻的单独搁一边,别跟其他人挤在一块儿。”
陆远舟听她说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脸色也跟着沉下来:“你说得对。是我忙昏了头,光顾着看一个接一个地看病,忘了这茬。”
他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陆远舟可不是什么江湖郎中,正经的京市中医科主任出身,要不是前几年那起子事,如今还坐在大医院的办公室。
这些院感防控的道理,他清楚,只是这地方偏、人手少、条件差,一忙起来哪里顾得上。
可就算到了泥地里,该有的规矩他也不会忘。
只是看着沈青梧,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青梧,这病看着来得蹊跷,传得也快。你……要不你先回城?你还要上学了。”
这让她咋回去?
难不成因为有危险就必须走?
那她学医干什么?
当初在军区医院,跟着师父进手术室、跟着上台做术中调控、后来跟着特战队进原始森林救人,哪一次是见了危险就往后缩的?
见了危险就躲,哪里还有个当医生的样子。
再说,大师兄一个人在这儿撑着,她要是走了,他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而且她都已经在这儿干了这么久,要真是传染,怕是早就染上了,这会儿走也来不及。
“我不走。”她说得干脆,“你去给人看病,我做消杀。能做的先做起来,总比干看着强。”
陆远舟自己也是医生,自然知道她这话在理。换了是他,他也不会走。
他只是关心,关心则乱。
“行,那你做消杀,我去把病人分一分。”
沈青梧出了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乡下地方,工具东西不齐全。
没有消毒液,没有喷雾器,连块像样的肥皂都不好找。
想了想,回灶房翻了翻。
灶台旁边搁着一小包碱面,平常发面用的。墙角靠着一把旧笤帚,簸箕也在。灶膛里还有草木灰,昨天烧火留下的。
先把刚才那些病人吐过的地方处理。
草木灰盖上去,厚厚地盖上一层,闷上一小会儿,再拿笤帚扫了,扫进簸箕里,端去院外头,找个背风的土坑,倒进去,拿土埋上。
回来之后,又拿碱面化水,拿旧布蘸着,把那块地擦了两遍。
接着是诊桌和药柜,拿碱水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桌沿、抽屉把手、药柜门,凡是人手常摸的地方都擦到。
长条凳也擦了,擦完了又去找了几张旧报纸,铺在凳面上,让坐着的人一人隔开一段距离。
“大家伙儿听我说一句。”
“我拿碱水擦擦桌子凳子,地上也收拾了,不是嫌谁埋汰。这病来得快,一个人得了,挨着坐的人容易被传上。
擦一擦,隔开些,是防着病气过给别人。”
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坐在铺了报纸的凳子上,听完了点了点头:“我还寻思,这又是擦又是扫的,是不是嫌我们乡下人脏。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大娘,真不是那个意思。”沈青梧把手里那块旧布拧干,搭在盆沿上,“这病从人身上过,人多的地方就得多留意。
大家坐开些,等会儿看完病回去,把衣裳拿开水烫一烫,在太阳底下晒晒,也能少些病。”
老太太听了,低头看了看怀里孙子,把身上的棉袄拢了拢,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有的往旁边挪了挪,给旁边的人多留了点空。
院子里多了一点味道。
碱水擦过之后,散发出一股涩味,跟原来院子里那股子汗味、药味、还有刚才呕吐物留下的酸气混在一起,闻着叫人心里踏实多了。
一直忙到中午,病人是来了又去。
药柜的存货早就没有了,剩下的人全靠扎针顶着,扎完了这个扎那个,陆远舟和沈青梧两个人轮着转,连坐下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去镇上的人终于回来了。
小周是跑着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棉袄敞着,衣襟被风掀得往两边飘。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看着瘪瘪的,没比去的时候鼓多少。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搁,两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
“陆大夫,卫生院那边的人说,最近拿药的太多,有批条也不行,他们那儿也没多少存货。”
他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补了一句:“我在那儿等着的时候,看见好多人都去拿药,排了老长的队。
张会计翻了半天,就给匀了这些,说再多拿不出来。”
陆远舟把布包解开,里头是几瓶退烧的药片,还有几包中成药,数了数,比预想的少了一大半。
“辛苦了。”他拍了拍小周的肩膀,“你先歇会儿,喝口水。”
“陆大夫,就这么点,够用吗?”小周没动,站在那儿,看看桌上的药包,又看看外头还排着的人,脸上全是着急。
刚才在卫生院,他可是看到了,那么多人排队拿药,药库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他排了半天队,好说歹说,张会计才给匀了这些。
就这么点,够用吗?
“够不够的,先紧着用。”陆远舟,“你跑了一趟,辛苦,回家歇一歇。”
小周一向听话,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陆叔,那我回去了,下午要是还忙,你让人叫我。”
“行,回去吧。”
小周离开之后,陆远舟把拿回来的药一样一样摆出来。
退烧的药片掰开了分,一瓶分十几份,先紧着烧得重的用。
中成药就那么几包,单独搁在一边。
沈青梧在旁边帮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陆远舟站了一会儿:“有,总比没有强。”
外头又有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