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辈子攻克过无数技术壁垒,拿下过千亿级专利诉讼,在法庭上把对手的逻辑拆得比拆快递还利索。但此刻她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屏幕上的菜谱,脸上的表情比第一次出庭还紧张。
“醋,少许。”她皱眉,“少许是多少?”
屏幕那头是孟晓渔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还夹着剪辑室特有的键盘声:“姐妹,少许就是凭感觉。你写代码的时候凭感觉写吗?不也是凭感觉?一样的道理。”
“代码逻辑错了系统会崩,酸辣粉醋放多了顶多——”苏砚顿了顿,用筷子蘸了点汤底尝了一口,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顶多把我送走。”
陆时衍从书房探出头来,鼻尖嗅了两下,表情微妙得像在法庭上发现对方证据链有个致命断点。“苏总,恕我直言,您这锅汤的颜色已经涉嫌欺诈。菜谱上写的是‘红油透亮’,您这个,是‘泥石流预警’。”
“陆律师,您要是再多说一句,今晚的庭审记录里就会出现‘被告陆时衍因涉嫌妨碍家务公务被判处洗一个月碗’。”
陆时衍举手投降,退回书房。三秒后,他又探出来:“需要法律援助吗?免费。”
“滚。”
这是苏砚学做饭的第十七天。准确地说,是学做酸辣粉的第十七天。十七天前,她在某个凌晨三点的喂奶间隙,忽然对陆时衍说了一句“我想学做饭”。陆时衍当时困得神志不清,随口应了句“好啊”,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昨晚随口应下的事,已经被苏砚列成了KPI——目标:做出让陆时衍说不出“庭外和解”的酸辣粉。截止日期:无。验收标准:对方碗底那张纸条,必须写“维持原判,当庭释放”,而不是“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这个梗,最早出现在小银出生后的第三个月。那晚苏砚第一次尝试煮酸辣粉,厨房差点被花生米炒糊的浓烟触发消防喷淋。陆时衍接过那碗面目全非的“汤粉混合物”,面不改色地吃完了,碗底压了一张便签:“庭外和解,不予追究。理由:被告认错态度良好。”苏砚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第二天看到纸条,不服气的劲儿上来,直接从床上爬起来重新开火。陆时衍拦都拦不住,最后只能站在厨房门口,一边抱着小银一边看她把第二锅粉煮成了糨糊。
“你做饭的执念,比你打官司还吓人。”他由衷感叹。
苏砚头也不抬:“我打官司没输过。做饭也不会例外。”
但事实证明,锅铲比法槌难搞多了。苏砚能精准控制AI芯片的功耗曲线,却搞不定油温七成热是个什么概念。她的第一版酸辣粉,辣子放多了,醋放少了,花生米炒成了炭,粉条煮成了粥。陆时衍吃完之后在碗底留了张纸条:“建议提交仲裁。仲裁员:你老公。裁决结果:庭外和解。”
第二版,她严格按照菜谱称重,精确到克。陆时衍尝了一口,沉默三秒,说:“技术上是合规的,但——灵魂缺失。”
“什么叫灵魂缺失?”
“就是,它吃起来像一份提交给法院的、格式完美的、毫无感情的答辩状。”
苏砚把围裙一摔,回书房写代码去了。二十分钟后她出来,看见陆时衍在厨房里,围着她的围裙,正在切葱花。灶上小火煨着一锅汤底,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把在婴儿床里睡觉的小银都馋醒了。
“你不是说不会做饭吗?”苏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没说不会。我说的是‘苏总的三餐已经被AI优化到丧失了人类味觉’。”陆时衍头也不回,“区别很大。”
那天晚上,苏砚吃到了人生中第一碗真正意义上的酸辣粉。汤底红亮,酸辣适中,花生米酥脆,粉条爽滑。她吃得鼻尖冒汗,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空空如也。她低头找了半天,没找到纸条。
“纸条呢?”
“今天没有纸条。”陆时衍正在洗碗,背对着她,“因为今天你没翻车,不用和解。”
苏砚愣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陆时衍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特别不像苏砚的话:“那你教我做。”
陆时衍手上动作停了。在他记忆里,苏砚主动说“你教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是她第一次学骑共享单车,因为公司楼下的共享单车停放点离她办公室有四百米,她拒绝每天走这段路。陆时衍花了二十分钟教会她,结果她骑了三天就腻了,转头自己研发了一套AI调度系统,让共享单车自动往她办公室楼下停。结果被城管约谈,陆时衍连夜写了份合规整改方案。
“你确定?”他问。
“确定。”苏砚说,“但有个条件——你只准动嘴,不准动手。锅铲必须在我手里。”
“成交。”
接下来一个月,陆时衍成了苏砚的“专属菜谱AI”——负责口头指导、品尝反馈、以及在小银半夜哭醒时负责哄娃,让苏砚专心翻车。苏砚的进步曲线一开始很陡峭——从“泥石流预警”到“基本能吃”只用了一周。但从“能吃”到“好吃”,她卡了将近二十天。卡点非常苏砚:她总想用算法优化流程,比如“花生米炒制的最佳温度和时间组合”“醋和辣椒油的比例函数”“粉条泡发时长与水温的线性回归”。陆时衍吃着她那些“数据完美但味道诡异”的实验品,苦不堪言。
“苏总,做饭不是解方程。”他第十次吃到醋放多了的版本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尝一口就知道该放多少醋,不用建模型。”
“我不相信直觉。”苏砚说,“直觉没有可重复性。”
“那你当年在法庭上临时拆解我的质证逻辑,用的是直觉还是算法?”
苏砚卡壳了。她看了陆时衍一眼,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我抓到你了”的得意。
“……那次是直觉。”她承认。
“所以直觉是可以相信的。”陆时衍把筷子递给她,“再试一次。这次别看菜谱,别称重,别计时。就凭感觉。”
苏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法庭做结案陈词。她抓起醋瓶,往碗里倒了一圈——凭感觉。又舀了一勺辣椒油——凭感觉。花生米在锅里翻炒,她没看表,只盯着颜色的变化,闻到香味就关火——凭感觉。
陆时衍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端上桌。苏砚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紧张得像是等判决书。陆时衍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粉,吹了吹,吸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
陆时衍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厨房。苏砚心里一凉——完了,又要写“庭外和解”了。她懊恼地趴在桌上,准备迎接第三十二张纸条。结果陆时衍走回来,手里拿的不是纸条,是两个碗。他把酸辣粉分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推到她面前。
“自己尝。”
苏砚抬头看他。陆时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不太对劲——在法庭上,这个弧度通常意味着对方律师已经掉进了他预设的陷阱。苏砚狐疑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这碗粉,酸辣正好,花生酥脆,汤底鲜亮,跟陆时衍做出来的味道,有八九分像。
“这——”她抬头,对上陆时衍忍笑忍得快要绷不住的脸,“你教的?”
“我没教。你自己做的。”陆时衍终于笑出来,“所以我决定——维持原判,当庭释放。”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那表情是装的?你吃到第一口就知道成了?”
“苏总,在法庭上,永远不要让你的对手从你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信息。”陆时衍夹了一筷子粉,“这是你教我的。”
苏砚抓起桌上的纸巾揉成团砸过去。陆时衍侧头躲过,纸巾团正中刚睡醒被推出来找妈妈的小银的婴儿车把手。小银愣了一秒,然后咯咯咯笑出了声,小手拍着车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粉——”
“完了。”苏砚捂脸,“你闺女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妈妈粉’。”
“准确地说,是‘妈妈的酸辣粉’。”陆时衍纠正,“非常准确。毕竟她妈为了这碗粉折腾了一个月。”
苏砚瞪他。陆时衍举起双手投降,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她手心。苏砚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维持原判,当庭释放。附加条款:被告苏砚今后所有酸辣粉,原告陆时衍享有优先品尝权。每碗收费一元,终身有效。签名:陆时衍。”
苏砚把那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还不饶人:“一元?陆律师,你这收费标准连楼下便利店关东煮都买不起。”
“所以是附加条款,不是主条款。”陆时衍一把把小银从婴儿车里捞起来,举高高转了一圈,小银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主条款是——你做的粉,我吃一辈子。”
苏砚把那纸条仔仔细细折好,塞进手机壳背面。手机壳是陆时衍上个月换的,透明硅胶,背面印着一行字:“苏总的手机,闲人勿动。”她一开始嫌丑,现在觉得挺好。至少放纸条挺方便。
“那你以后不许再偷偷在碗底塞‘庭外和解’了。”苏砚说。
“那得看你表现。”陆时衍把小银放进她怀里,“闺女,以后你妈做饭翻车,你负责笑,我负责吃。分工明确。”
小银听不懂,但看见爸妈都在笑,她也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嘴里还在念叨:“妈妈——粉——爸爸——吃——”
苏砚抱着女儿,看着陆时衍转身去厨房盛第二碗粉,忽然觉得,这间厨房好像也没那么窄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搬进来那天陆时衍买的,已经爬了半面墙。冰箱上贴着小银的涂鸦——她上周学会拿蜡笔,画了一团五颜六色的线,陆时衍郑重其事地在旁边标注“作者:陆念苏,作品名:《风暴》”。苏砚当时吐槽“这明明就是一团乱麻”,陆时衍说“那你给起个名”。苏砚想了想,说:“叫《酸辣粉》吧。”
陆时衍笑到呛住。
现在那幅画还在冰箱上,旁边贴满了各种纸条——有备忘录、有购物清单、有陆时衍随手写的冷笑话,最新一张是今天早上苏砚出门前留的:“冰箱里酸辣粉汤底,热一下就能吃。别点外卖。——苏”
陆时衍在那张纸条下面回了一句:“收到。另:您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您抱回卧室的。搬运费一碗酸辣粉。”
苏砚当时没理他。现在她抱着小银站在冰箱前,拿起笔在“搬运费一碗酸辣粉”下面画了个大大的叉,写:“驳回。理由:你抱你老婆还要收费?——苏”
小银好奇地伸手去抓那张纸,苏砚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够得着。小银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苏砚在旁边标注:“小银法官意见:同意妈妈。驳回爸爸。”
陆时衍端着两碗粉出来,看见冰箱上多出来的“判决”,乐了:“你俩这是合伙搞司法腐败。”
“这叫家庭合议庭。”苏砚把小银放进宝宝椅,接过碗,“法官三人,二比一。”
“那我要申请回避。”
“回避理由?”
“法官太可爱了,影响我正常辩护。”
苏砚差点把嘴里的粉喷出来。小银以为妈妈在变魔术,兴奋地拍桌子:“粉!粉!”
“你闺女现在看见粉比看见亲妈还激动。”陆时衍坐下,把自己碗里的花生米挑了几颗给苏砚,“尝尝,今天火候比昨天好。”
苏砚嚼了两下,点头:“嗯,脆。”
“你进步了。”陆时衍说。
“指哪方面?”
“舌头。以前你吃什么都只会说‘不错’‘还行’‘有逻辑瑕疵’。现在能分出来‘脆’和‘酥’的区别了。”
苏砚又夹了一筷子他碗里的花生米,理直气壮:“近朱者赤。天天被你喂,味觉总算从AI模式切回人类模式了。”
陆时衍笑着摇头,低头吃粉。小银坐在宝宝椅里,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窗外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飘到窗台上。苏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本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她前几天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父亲在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你妈做的酸辣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她当时坐在书房里,鼻子酸了一下。陆时衍进来送咖啡,看见她红着眼眶,什么都没问,只说:“明天我教你做酸辣粉吧。”
苏砚说好。
现在她看着陆时衍和小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小银长大了,大概也会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吃一碗酸辣粉。到时候她会怎么做?大概是抓起手机,发一条语音:“妈,酸辣粉那个汤底怎么调来着?”
然后她会回一条:“凭感觉。你爸在旁边吗?让他教。”
想到这里,苏砚笑出了声。
陆时衍抬头:“笑什么?”
“笑你闺女以后大概率是个厨房杀手。”苏砚用筷子指了指小银,“遗传她妈。”
“那正好。”陆时衍伸手,把她碗里最后几颗花生米偷走,“以后你俩一起翻车,我一个人负责吃。家庭分工明确。”
苏砚把空碗往桌上一磕:“陆律师,你明天想吃什么?”
“酸辣粉。”
“换个别的。我最近看了个新菜谱,水煮肉片。”
陆时衍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秒。然后他非常专业地恢复了镇定,说:“好。我今晚先把胃药备好。”
苏砚抓起纸巾盒砸过去。小银看着爸妈一来一回,乐得直蹬腿,嘴里又冒出一句新词:“爸——笨——”
“得。”陆时衍接住纸巾盒,冲女儿竖起大拇指,“你妈教得好。三句话离不开损你爸。”
苏砚得意洋洋:“这叫传承。”
那天晚上,小银睡着之后,苏砚坐在书桌前翻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提笔在父亲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字:“爸,我现在也会做酸辣粉了。陆时衍教的。他做饭比我好吃。但我不告诉他,免得他骄傲。”
写完她盯着看了半天,觉得还差点什么,又补了一句:“小银今天学会说‘爸爸笨’。我教的。”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架最显眼的位置。陆时衍路过书房门口,探头问:“写什么呢?”
“日记。”苏砚面不改色。
“哦?念两句听听。”
“念你个头。睡觉去。”
陆时衍笑着回卧室了。苏砚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隔壁小银均匀的呼吸声,和陆时衍窸窸窣窣铺被子的动静,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好像真的变成“家”了。不是电子科大的学区房,不是离银杏树八百米的某个地址,就是这儿——冰箱上贴满纸条、厨房里飘着酸辣粉味、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婴儿床里睡着一个会喊“爸爸笨”的小崽子。
她站起来,关灯,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陆时衍已经躺下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在看明天庭审的材料。苏砚爬上床,从他手里抽走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干嘛?”陆时衍低头看她。
“不干嘛。”苏砚闷声说,“就是通知你一声——明天水煮肉片要是翻车了,你不许写‘庭外和解’。”
“那我写什么?”
“写‘维持原判’。”
陆时衍笑了,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行。你做什么我都维持原判。”
“这还差不多。”
关了灯,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苏砚忽然又开口:“陆时衍。”
“嗯?”
“你当初在停车场回头看我那一眼,到底在想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苏砚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翻身,听见他说:“我在想——这女的怎么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好看。”
苏砚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说的是‘苏总,您这身西装颜色配今天的庭审,显得太有攻击性了’。”
“那也是夸你。”
“哪门子夸?”
“夸你连穿衣服都这么有策略。”陆时衍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行了,睡觉。明天还得陪你翻车呢。”
苏砚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银杏叶窸窸窣窣,风穿过老校区的梧桐树,把远处自习室的灯光摇碎了,撒了一地。小银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粉”,又沉沉睡去。
苏砚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水煮肉片,花椒得少放点。陆时衍胃不好。
至于菜谱上写的“花椒少许”——少许到底是多少?
凭感觉。
反正翻车了也有他兜着。
碗底那张纸条,她已经提前写好了——“维持原判,当庭释放。附加条款:本判决适用于苏砚未来所有翻车菜品。原告陆时衍不得以任何理由提起上诉。”
塞在围裙兜里了。明天用得上。
——全文完——
作者注:本章为《风暴眼》章外故事第243章,17K小说网首发。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苏砚和陆时衍这对在法庭上杀伐果断的人,怎么面对厨房这种完全没有逻辑的地方?后来想明白了——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把日子过成了另一种庭审:有交锋,有和解,有判决,有执行。唯一不同的是,在这个法庭上,没有人真的想赢。或者说,他们赢的方式,就是让对方也赢。酸辣粉只是个借口。碗底那张纸条才是正文。至于“少许”到底是多少——重要吗?反正最后吃起来,都挺香的。
“醋,少许。”她皱眉,“少许是多少?”
屏幕那头是孟晓渔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还夹着剪辑室特有的键盘声:“姐妹,少许就是凭感觉。你写代码的时候凭感觉写吗?不也是凭感觉?一样的道理。”
“代码逻辑错了系统会崩,酸辣粉醋放多了顶多——”苏砚顿了顿,用筷子蘸了点汤底尝了一口,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顶多把我送走。”
陆时衍从书房探出头来,鼻尖嗅了两下,表情微妙得像在法庭上发现对方证据链有个致命断点。“苏总,恕我直言,您这锅汤的颜色已经涉嫌欺诈。菜谱上写的是‘红油透亮’,您这个,是‘泥石流预警’。”
“陆律师,您要是再多说一句,今晚的庭审记录里就会出现‘被告陆时衍因涉嫌妨碍家务公务被判处洗一个月碗’。”
陆时衍举手投降,退回书房。三秒后,他又探出来:“需要法律援助吗?免费。”
“滚。”
这是苏砚学做饭的第十七天。准确地说,是学做酸辣粉的第十七天。十七天前,她在某个凌晨三点的喂奶间隙,忽然对陆时衍说了一句“我想学做饭”。陆时衍当时困得神志不清,随口应了句“好啊”,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昨晚随口应下的事,已经被苏砚列成了KPI——目标:做出让陆时衍说不出“庭外和解”的酸辣粉。截止日期:无。验收标准:对方碗底那张纸条,必须写“维持原判,当庭释放”,而不是“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这个梗,最早出现在小银出生后的第三个月。那晚苏砚第一次尝试煮酸辣粉,厨房差点被花生米炒糊的浓烟触发消防喷淋。陆时衍接过那碗面目全非的“汤粉混合物”,面不改色地吃完了,碗底压了一张便签:“庭外和解,不予追究。理由:被告认错态度良好。”苏砚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第二天看到纸条,不服气的劲儿上来,直接从床上爬起来重新开火。陆时衍拦都拦不住,最后只能站在厨房门口,一边抱着小银一边看她把第二锅粉煮成了糨糊。
“你做饭的执念,比你打官司还吓人。”他由衷感叹。
苏砚头也不抬:“我打官司没输过。做饭也不会例外。”
但事实证明,锅铲比法槌难搞多了。苏砚能精准控制AI芯片的功耗曲线,却搞不定油温七成热是个什么概念。她的第一版酸辣粉,辣子放多了,醋放少了,花生米炒成了炭,粉条煮成了粥。陆时衍吃完之后在碗底留了张纸条:“建议提交仲裁。仲裁员:你老公。裁决结果:庭外和解。”
第二版,她严格按照菜谱称重,精确到克。陆时衍尝了一口,沉默三秒,说:“技术上是合规的,但——灵魂缺失。”
“什么叫灵魂缺失?”
“就是,它吃起来像一份提交给法院的、格式完美的、毫无感情的答辩状。”
苏砚把围裙一摔,回书房写代码去了。二十分钟后她出来,看见陆时衍在厨房里,围着她的围裙,正在切葱花。灶上小火煨着一锅汤底,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把在婴儿床里睡觉的小银都馋醒了。
“你不是说不会做饭吗?”苏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没说不会。我说的是‘苏总的三餐已经被AI优化到丧失了人类味觉’。”陆时衍头也不回,“区别很大。”
那天晚上,苏砚吃到了人生中第一碗真正意义上的酸辣粉。汤底红亮,酸辣适中,花生米酥脆,粉条爽滑。她吃得鼻尖冒汗,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空空如也。她低头找了半天,没找到纸条。
“纸条呢?”
“今天没有纸条。”陆时衍正在洗碗,背对着她,“因为今天你没翻车,不用和解。”
苏砚愣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陆时衍身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特别不像苏砚的话:“那你教我做。”
陆时衍手上动作停了。在他记忆里,苏砚主动说“你教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是她第一次学骑共享单车,因为公司楼下的共享单车停放点离她办公室有四百米,她拒绝每天走这段路。陆时衍花了二十分钟教会她,结果她骑了三天就腻了,转头自己研发了一套AI调度系统,让共享单车自动往她办公室楼下停。结果被城管约谈,陆时衍连夜写了份合规整改方案。
“你确定?”他问。
“确定。”苏砚说,“但有个条件——你只准动嘴,不准动手。锅铲必须在我手里。”
“成交。”
接下来一个月,陆时衍成了苏砚的“专属菜谱AI”——负责口头指导、品尝反馈、以及在小银半夜哭醒时负责哄娃,让苏砚专心翻车。苏砚的进步曲线一开始很陡峭——从“泥石流预警”到“基本能吃”只用了一周。但从“能吃”到“好吃”,她卡了将近二十天。卡点非常苏砚:她总想用算法优化流程,比如“花生米炒制的最佳温度和时间组合”“醋和辣椒油的比例函数”“粉条泡发时长与水温的线性回归”。陆时衍吃着她那些“数据完美但味道诡异”的实验品,苦不堪言。
“苏总,做饭不是解方程。”他第十次吃到醋放多了的版本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尝一口就知道该放多少醋,不用建模型。”
“我不相信直觉。”苏砚说,“直觉没有可重复性。”
“那你当年在法庭上临时拆解我的质证逻辑,用的是直觉还是算法?”
苏砚卡壳了。她看了陆时衍一眼,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我抓到你了”的得意。
“……那次是直觉。”她承认。
“所以直觉是可以相信的。”陆时衍把筷子递给她,“再试一次。这次别看菜谱,别称重,别计时。就凭感觉。”
苏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法庭做结案陈词。她抓起醋瓶,往碗里倒了一圈——凭感觉。又舀了一勺辣椒油——凭感觉。花生米在锅里翻炒,她没看表,只盯着颜色的变化,闻到香味就关火——凭感觉。
陆时衍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十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端上桌。苏砚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紧张得像是等判决书。陆时衍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粉,吹了吹,吸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
陆时衍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厨房。苏砚心里一凉——完了,又要写“庭外和解”了。她懊恼地趴在桌上,准备迎接第三十二张纸条。结果陆时衍走回来,手里拿的不是纸条,是两个碗。他把酸辣粉分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推到她面前。
“自己尝。”
苏砚抬头看他。陆时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不太对劲——在法庭上,这个弧度通常意味着对方律师已经掉进了他预设的陷阱。苏砚狐疑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这碗粉,酸辣正好,花生酥脆,汤底鲜亮,跟陆时衍做出来的味道,有八九分像。
“这——”她抬头,对上陆时衍忍笑忍得快要绷不住的脸,“你教的?”
“我没教。你自己做的。”陆时衍终于笑出来,“所以我决定——维持原判,当庭释放。”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反应过来:“你刚才那表情是装的?你吃到第一口就知道成了?”
“苏总,在法庭上,永远不要让你的对手从你的表情里读出任何信息。”陆时衍夹了一筷子粉,“这是你教我的。”
苏砚抓起桌上的纸巾揉成团砸过去。陆时衍侧头躲过,纸巾团正中刚睡醒被推出来找妈妈的小银的婴儿车把手。小银愣了一秒,然后咯咯咯笑出了声,小手拍着车沿,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粉——”
“完了。”苏砚捂脸,“你闺女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妈妈粉’。”
“准确地说,是‘妈妈的酸辣粉’。”陆时衍纠正,“非常准确。毕竟她妈为了这碗粉折腾了一个月。”
苏砚瞪他。陆时衍举起双手投降,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她手心。苏砚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维持原判,当庭释放。附加条款:被告苏砚今后所有酸辣粉,原告陆时衍享有优先品尝权。每碗收费一元,终身有效。签名:陆时衍。”
苏砚把那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还不饶人:“一元?陆律师,你这收费标准连楼下便利店关东煮都买不起。”
“所以是附加条款,不是主条款。”陆时衍一把把小银从婴儿车里捞起来,举高高转了一圈,小银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主条款是——你做的粉,我吃一辈子。”
苏砚把那纸条仔仔细细折好,塞进手机壳背面。手机壳是陆时衍上个月换的,透明硅胶,背面印着一行字:“苏总的手机,闲人勿动。”她一开始嫌丑,现在觉得挺好。至少放纸条挺方便。
“那你以后不许再偷偷在碗底塞‘庭外和解’了。”苏砚说。
“那得看你表现。”陆时衍把小银放进她怀里,“闺女,以后你妈做饭翻车,你负责笑,我负责吃。分工明确。”
小银听不懂,但看见爸妈都在笑,她也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嘴里还在念叨:“妈妈——粉——爸爸——吃——”
苏砚抱着女儿,看着陆时衍转身去厨房盛第二碗粉,忽然觉得,这间厨房好像也没那么窄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搬进来那天陆时衍买的,已经爬了半面墙。冰箱上贴着小银的涂鸦——她上周学会拿蜡笔,画了一团五颜六色的线,陆时衍郑重其事地在旁边标注“作者:陆念苏,作品名:《风暴》”。苏砚当时吐槽“这明明就是一团乱麻”,陆时衍说“那你给起个名”。苏砚想了想,说:“叫《酸辣粉》吧。”
陆时衍笑到呛住。
现在那幅画还在冰箱上,旁边贴满了各种纸条——有备忘录、有购物清单、有陆时衍随手写的冷笑话,最新一张是今天早上苏砚出门前留的:“冰箱里酸辣粉汤底,热一下就能吃。别点外卖。——苏”
陆时衍在那张纸条下面回了一句:“收到。另:您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把您抱回卧室的。搬运费一碗酸辣粉。”
苏砚当时没理他。现在她抱着小银站在冰箱前,拿起笔在“搬运费一碗酸辣粉”下面画了个大大的叉,写:“驳回。理由:你抱你老婆还要收费?——苏”
小银好奇地伸手去抓那张纸,苏砚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够得着。小银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苏砚在旁边标注:“小银法官意见:同意妈妈。驳回爸爸。”
陆时衍端着两碗粉出来,看见冰箱上多出来的“判决”,乐了:“你俩这是合伙搞司法腐败。”
“这叫家庭合议庭。”苏砚把小银放进宝宝椅,接过碗,“法官三人,二比一。”
“那我要申请回避。”
“回避理由?”
“法官太可爱了,影响我正常辩护。”
苏砚差点把嘴里的粉喷出来。小银以为妈妈在变魔术,兴奋地拍桌子:“粉!粉!”
“你闺女现在看见粉比看见亲妈还激动。”陆时衍坐下,把自己碗里的花生米挑了几颗给苏砚,“尝尝,今天火候比昨天好。”
苏砚嚼了两下,点头:“嗯,脆。”
“你进步了。”陆时衍说。
“指哪方面?”
“舌头。以前你吃什么都只会说‘不错’‘还行’‘有逻辑瑕疵’。现在能分出来‘脆’和‘酥’的区别了。”
苏砚又夹了一筷子他碗里的花生米,理直气壮:“近朱者赤。天天被你喂,味觉总算从AI模式切回人类模式了。”
陆时衍笑着摇头,低头吃粉。小银坐在宝宝椅里,手里攥着一根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窗外银杏叶开始黄了,风一吹,有几片飘到窗台上。苏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本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她前几天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父亲在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你妈做的酸辣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她当时坐在书房里,鼻子酸了一下。陆时衍进来送咖啡,看见她红着眼眶,什么都没问,只说:“明天我教你做酸辣粉吧。”
苏砚说好。
现在她看着陆时衍和小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小银长大了,大概也会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吃一碗酸辣粉。到时候她会怎么做?大概是抓起手机,发一条语音:“妈,酸辣粉那个汤底怎么调来着?”
然后她会回一条:“凭感觉。你爸在旁边吗?让他教。”
想到这里,苏砚笑出了声。
陆时衍抬头:“笑什么?”
“笑你闺女以后大概率是个厨房杀手。”苏砚用筷子指了指小银,“遗传她妈。”
“那正好。”陆时衍伸手,把她碗里最后几颗花生米偷走,“以后你俩一起翻车,我一个人负责吃。家庭分工明确。”
苏砚把空碗往桌上一磕:“陆律师,你明天想吃什么?”
“酸辣粉。”
“换个别的。我最近看了个新菜谱,水煮肉片。”
陆时衍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秒。然后他非常专业地恢复了镇定,说:“好。我今晚先把胃药备好。”
苏砚抓起纸巾盒砸过去。小银看着爸妈一来一回,乐得直蹬腿,嘴里又冒出一句新词:“爸——笨——”
“得。”陆时衍接住纸巾盒,冲女儿竖起大拇指,“你妈教得好。三句话离不开损你爸。”
苏砚得意洋洋:“这叫传承。”
那天晚上,小银睡着之后,苏砚坐在书桌前翻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她提笔在父亲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自己的字:“爸,我现在也会做酸辣粉了。陆时衍教的。他做饭比我好吃。但我不告诉他,免得他骄傲。”
写完她盯着看了半天,觉得还差点什么,又补了一句:“小银今天学会说‘爸爸笨’。我教的。”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架最显眼的位置。陆时衍路过书房门口,探头问:“写什么呢?”
“日记。”苏砚面不改色。
“哦?念两句听听。”
“念你个头。睡觉去。”
陆时衍笑着回卧室了。苏砚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隔壁小银均匀的呼吸声,和陆时衍窸窸窣窣铺被子的动静,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好像真的变成“家”了。不是电子科大的学区房,不是离银杏树八百米的某个地址,就是这儿——冰箱上贴满纸条、厨房里飘着酸辣粉味、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婴儿床里睡着一个会喊“爸爸笨”的小崽子。
她站起来,关灯,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陆时衍已经躺下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在看明天庭审的材料。苏砚爬上床,从他手里抽走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干嘛?”陆时衍低头看她。
“不干嘛。”苏砚闷声说,“就是通知你一声——明天水煮肉片要是翻车了,你不许写‘庭外和解’。”
“那我写什么?”
“写‘维持原判’。”
陆时衍笑了,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行。你做什么我都维持原判。”
“这还差不多。”
关了灯,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苏砚忽然又开口:“陆时衍。”
“嗯?”
“你当初在停车场回头看我那一眼,到底在想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苏砚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翻身,听见他说:“我在想——这女的怎么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好看。”
苏砚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初说的是‘苏总,您这身西装颜色配今天的庭审,显得太有攻击性了’。”
“那也是夸你。”
“哪门子夸?”
“夸你连穿衣服都这么有策略。”陆时衍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行了,睡觉。明天还得陪你翻车呢。”
苏砚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银杏叶窸窸窣窣,风穿过老校区的梧桐树,把远处自习室的灯光摇碎了,撒了一地。小银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粉”,又沉沉睡去。
苏砚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水煮肉片,花椒得少放点。陆时衍胃不好。
至于菜谱上写的“花椒少许”——少许到底是多少?
凭感觉。
反正翻车了也有他兜着。
碗底那张纸条,她已经提前写好了——“维持原判,当庭释放。附加条款:本判决适用于苏砚未来所有翻车菜品。原告陆时衍不得以任何理由提起上诉。”
塞在围裙兜里了。明天用得上。
——全文完——
作者注:本章为《风暴眼》章外故事第243章,17K小说网首发。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苏砚和陆时衍这对在法庭上杀伐果断的人,怎么面对厨房这种完全没有逻辑的地方?后来想明白了——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把日子过成了另一种庭审:有交锋,有和解,有判决,有执行。唯一不同的是,在这个法庭上,没有人真的想赢。或者说,他们赢的方式,就是让对方也赢。酸辣粉只是个借口。碗底那张纸条才是正文。至于“少许”到底是多少——重要吗?反正最后吃起来,都挺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