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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9

作者:慕时涵
更新时间:2015-03-24 10:00:00
明,你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没有给你添太大的麻烦,你该庆幸这个。”

      郗彦笑笑不言,低头饮茶。夭绍看着他,忽挪动双膝凑过去一些,柔声道:“其实细论起来,韩瑞才是功不可没。是他事先设计让殷夫人将江陵城中的粮草辎重等运至景城,由此分散了兵力。前日我潜入江陵,和他商讨如何调离殷夫人时,也是他想到袁禁有勇乏谋,且昔日曾为他父亲韩奕的部属,由他向袁禁献计,必能事半功倍。而后战局果然如此,殷夫人与袁禁齐力攻打房城外的北府兵,七郎这才能寻得空隙悄悄绕道江陵,与我里应外合。”

      郗彦声色不动:“韩瑞确是功不可没。不过--”他指尖轻抚茶盏,转顾夭绍,“你肯为他说这么多,想必还有后话。”

      “是,”夭绍轻轻道,“韩瑞有一事相求。”

      郗彦道:“勿伤殷湘?”

      夭绍忙点头:“是。我已代你答应了。”她目不转睛看着郗彦,想要望清他这一刻的神色转变。然烛光下茶雾氤氲蒸腾,却映得他面容朦胧难辨。

      当他放下茶盏时,容色温润依旧。

      “九年前,殷湘不到十岁,旧事与她毫无干系。但可惜殷桓罪孽如此,必是坐诛满门的结局。就算你我能求得朝廷网开一面,以殷湘刚烈的性格,怕也难苟活于世。”斟词酌句地道来,无波无澜。他声音如此清淡,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连那隐隐含带的一分悲悯之意,也显得莫名且不可寻。

      夭绍默然,良久,才低声叹了口气:“我也料到了……那时我答应韩瑞,私心只想让你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郗彦咀嚼这四个字,忽而一笑,看了眼长案上的佛祖,“你原来就是为此,才跪在佛前为我赎罪么?”

      “倒不是赎罪,”夭绍摇摇头,“世上很多事情,对错难分,不得已而为之,已是万分无奈,更莫谈罪与恶的惩处。”她抚摸手腕上的佛珠,颇为落寞地道:“我只想求个心安理得,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她脸上有难以抹灭的伤愁,郗彦心弦微震,望着她眸眼深处无措的挣扎和茫然,生平第一次,竟为逝去九年的阴冷无情、弥天杀戮漫生悔意。他苦笑,走到如今,又岂能后退,只能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微笑道:“如此,只能辛苦你了。”

      夭绍抿起红唇,亦笑了一笑,说:“不辛苦。”抽出手,起身离案:“我随身带了药,现在就去熬,你喝了药再睡。”

      “且慢,”郗彦道,“我还有一事问你。”

      夭绍心如明镜,问道:“事关师父?”

      郗彦颔首,缓缓道:“北朝大乱,鲜卑铁骑正和乌桓人争战中原,塞外诸部势力蠢蠢欲动,北柔然断难独善其外。沈少孤为何能如此清闲,千里迢迢地南下江左?”

      “自是来者不善,图谋不轨,”夭绍笑了笑,道,“师父此行专为找你,说有事相商。不过傍晚他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却匆匆离开了。”

      郗彦皱眉:“未有留言?”

      “他只说若无意外,一个月后与我邺都再见,”夭绍见郗彦面露疑色,不由道,“我也奇怪呢,一个月后我们能回邺都么?他又去邺都做什么?”

      郗彦目光沉静,想了一刻,淡淡笑道:“若无意外,一月后你我已在邺都。”

      .

      此后郗彦宁神打坐,夭绍在案边燃了艾香驱蚊,掩上门,便去后园熬药。半个时辰后端了碗回来,人刚至湖畔,就见小屋门扇大敞,晕黄的灯光溢出来,直铺洒到她脚下。她皱眉抬头,听见小屋内有人笑声放纵,正戏谑道:“听义桓兄说你马不停蹄进城会佳人,我还以为是在殷桓侯府的雕梁画栋间情意绵绵,却不料是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废墟。阿彦啊阿彦,你果非常人!”

      这声音放荡不羁得厉害,实在是熟悉过甚,夭绍眼眸一亮,大喜,忙施展轻功掠入室内,放下药碗,朝侧案后的白衣男子走去,笑道:“伊哥哥!”

      紫衣飘洒而至,惊如闪电,下一瞬间却幻化为眼前的清丽笑靥。沈伊怔了一怔,迅速反应过来,也是欢喜无限道:“小夭!”起身便朝夭绍扑过去,欲熊抱一番,不料那女子脚步微移,灵活闪开身,任他朝门框撞去。

      额角离门框寸毫之际,沈伊生生收脚,转身瞪着那灯火下笑意嫣然的少女,佯作愠怒:“我千辛万苦地赶来,你就这样戏弄我?”

      夭绍还未言语,与沈伊同来、此刻正静静站在郗彦身边的偃真冷冷提醒道:“沈公子,非礼勿为。”

      “非礼?”沈伊正色板起脸,“我与小夭的交情比你家少主与她还要深厚。他若从此不碰夭绍,我便也不碰。”

      夭绍面色顿时一寒,轻斥道:“伊哥哥胡说什么呢!”

      “你、你……”偃真则指着沈伊,手指发颤。他断未想到,此人背负着“盛德日新”的名声,德行竟如此不堪。人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也是所向无敌了。

      独郗彦镇定无比,一面看着沈伊带来的圣谕,一面头也不抬道:“她是我的未婚妻子,你今后离她三丈,不可妄近一步。”

      沈伊闻言愣住,夭绍也从未听郗彦对旁人说过这样的话,怔了一怔,面庞微红,忍不住悄然一笑。偃真低头看着自家少主,脸上满满地都是佩服,眼中满满地都是宽慰--终是再无后顾之忧了。

      沈伊自叹弗如,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缓过来,叹了口气,朝郗彦揖手:“你厉害!难怪人人都说是独步江左,横行无忌了。”转过头,却望着夭绍微微一笑,柔声道:“丫头,这小子如今改头换面了,也不枉你这一年随他到处奔波,憔悴了这么多。”

      夭绍心中本有些难为情,却又不愿露出羞赧,只得转开话锋道:“你好歹也是朝中大臣了,举止还这般毛毛躁躁的,怕是不好。”

      沈伊哭笑不得:“连你也来教训我?”虽是质问,却也不生气,收敛眉梢眼角的轻狂笑意,正了正衣襟,道貌岸然状在案后落座。

      夭绍微笑,这才给他送过茶去,说道:“朝中常有臣子携旨来军中,只是我却想不到这次你能来荆州。”

      沈伊道:“我一人在邺都实在无聊,尚书省每日要处理的文书堆积如山,旁边还有我父亲盯着,要么就是更为不苟言笑的赵括,平时与我说话的人都没有。若再不出来走走,我该在尚书省抑郁而亡了……”他夸张地叹息,说到最后,又破了一脸肃容,忍不住挤眉弄眼起来,笑道,“不过好在阿憬和阿彦频送捷报至朝中,陛下犒军总要派遣大臣,我便借个缘由出来透口气。”

      夭绍如何不知他的心性,由衷道:“的确是难为你了。不过常听憬哥哥和阿彦说,这次战事从不曾为兵饷发愁,却是你在邺都灵活周转之故。”

      沈伊被她一夸,有些飘飘然,咳咳嗓子,勉强从容道:“过奖,这是我份内之事。”

      夭绍笑了笑,又道:“只是有一事我想不明白,伊哥哥这次若只是为犒军,来去路程不能多耽搁,断不该犯险孤身深入荆州腹地。”她话语顿了顿,瞥一眼对面仍在看着谕旨的郗彦,低声问道:“你其实是来找我的吧?是婆婆让你带我回去,对不对?”

      “这……”沈伊笑容褪去,看着夭绍,喟叹,“你心思愈发缜密了。”他点点头道:“是,我奉懿旨带你回邺都。”

      夭绍垂眸,轻声道:“婆婆,如今身体如何?”

      沈伊抿住唇,默然一刻,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不妥。”

      夭绍身子一僵,忙扬起脸望向他,目光慌乱。沈伊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避开她的视线,道:“若你不愿回也行,我自会在太后面前解释……”

      “不,明日一早,你带她回邺都。”郗彦忽然出声,打断沈伊。

      夭绍和沈伊都转过头看着郗彦。夭绍神色只微微有些疑惑,沈伊的吃惊却更为明显,瞪着郗彦道:“你明知道……”话刚出口,想到一旁的夭绍,又生生止住。

      夭绍并不言语,与郗彦目光对望片刻,缓缓道:“好,我回。”她低下头,默默地想:荆州战事至此,殷桓败局已定,想来不会再生大的变动。自己此时离开,也不必太过牵挂担忧。虽只是再留一晚,但在这样烽火遍地的乱时,已是奢侈,她还有何求?何况他方才也说,若无意外,一个月后必回邺都,离别也不是很长,自己回去,除能侍奉婆婆膝下,也正好能寻个清静的地方,琢磨尚教的针灸之法,好让他以后戒除药散时少受几分痛苦。

      尚--

      她猛然想到什么,面容一僵,双手在长袖下慢慢握紧。

      .

      旁人并不知她正心思百转,此事议定,室中已另起话题。偃真将带来的两封帛书递给郗彦,说道:“一封是洛都云阁的密信;一封是殷夫人方才派人送到城外军营的,说韩瑞是荆州军叛徒,本必死无疑,但如今事出无奈,暂留他一命,想与少主交换一人。”

      郗彦看过殷夫人的信函,一笑:“以韩瑞交换殷湘?”

      “是,”偃真道,“阮公子说,这未必是殷夫人的主意,怕是韩瑞的主意。昨日夺江陵城的计划隐秘,韩瑞并无可疑之处,除非是他自己向殷夫人坦诚。而促成此事只有一个原因,韩瑞对殷湘,确实是有深厚的夫妻之情。”

      郗彦并不曾犹豫,道:“不管是谁的主意,回信殷夫人说我答应。约明日午时,北城门外交还殷湘。”

      偃真应下:“是。”

      郗彦这才翻开另一封洛都密信,目光掠过其上字迹,先是一怔,而后微微拧眉。

      沈伊见状惦记到一事,忙问道:“洛都云阁有没有子野的消息?”

      郗彦摇摇头:“还没有。”他将密信凑近烛台,又细细从头再看,说道:“不过洛都日前却发生了一件奇事。五月十三深夜,紫辰宫骤然起火,火势绵延至邙山,至次日傍晚,惊扰洛都一夜一日的火光才被完全扑灭。”

      “起火?”沈伊思绪停留此处,抚着下颚想了想,道,“以子野对北帝的恨意,纵火之事倒像是他的作为,何况他曾为禁军统领,对北朝宫廷了如指掌。只不过火势这么大,绝非一人能成。而且虔伯父写过信给我父亲,只道子野是孤身离开,洛都鲜卑族人又都尽入囹圄,想来他不会有帮手。”

      郗彦颔首,合起密函:“说得很对。”

      沈伊又道:“但若纵火的人是子野,云阁密报既未提有人落网,想来他也侥幸逃脱了。”

      郗彦继续表示赞同:“有这个可能。”

      沈伊于是下定结论:“如此说来,暂时没有子野的消息,就是好消息。但问题是,他何时竟有了这等通天的本事和细密的心思,竟能逃出云阁万千细作眼线?此事最为怪异。”

      “不怪异,”郗彦唇角微扬,笑意却并不明朗,说道,“当今能明目张胆潜入北朝皇宫,在后宫纵火,且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的,唯有一人有此能耐。”

      沈伊看他一眼,慢慢道:“你是说裴行的幽剑使?他为何要这么做?”

      郗彦目色沉了沉,揣度须臾,索然一笑:“个中缘由,我也想不清楚。”

      “裴行……”一旁沉默已久的夭绍忽喃喃出声。沈伊和郗彦都朝她看去,却见她目光恍惚,看着屋外绵延无尽的漆黑夜色,怔怔不语地,似陷入了深思。

      .

      算算时辰已晚,偃真想到夭绍明日便回邺都,那今夜与少主一起的时间着实宝贵,便忍不住以眼色频频示意沈伊离去。沈伊却视若无睹,只推了推犹自发呆的夭绍,腆颜求道:“丫头,为我找些酒来。”

      夭绍显然有些魂不守舍,随口说道:“这么晚了,这里又是废弃之地,我去哪里找酒?”

      郗彦正在灯下书写回呈东帝恩旨的折书,闻言抬起头,看了眼沈伊,明白出他的意图,便朝偃真道:“我方才见地窖那边不曾有损,你领郡主去窖中挑坛好酒来。”

      真有好酒?沈伊喜形于色,抚掌道:“妙极。”眯起眼,含笑看着夭绍与偃真出门,又装模作样地喊一句:“慢慢挑,一定要好酒啊。”

      郗彦瞥他一眼,淡淡道:“故意支开她,你想说何事?”

      沈伊霎时正了颜色,望着他道:“你难道不知道符子徵正在邺都遍访大臣、到处游说?符子徵虽还未正式入朝觐见,但以太后的耳目,此事必早已传入了承庆宫。”

      郗彦笔下不停,说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沈伊皱眉,“夭绍是太后最宠的孙辈,谢氏从来都是朝中的中流砥柱,郗氏一门当年的消陨不得不说与沈氏有莫大干系,如今即便你不想追究,只怕太后还是不愿见到郗氏复兴,且再与谢氏联姻。若我猜测不错,先前你中毒未解,求雪魂花未得,确让沈太后松了口气,因此敬公公虽三番五次请夭绍回邺都而不得,她虽生气,却也不曾雷霆震怒。可时到如今她又再传夭绍东归,难道你一点也不心疑?”

      他说这么一大段话的时候,郗彦已写罢呈书,落下笔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提醒我,沈太后这次让你带回夭绍,是与符子徵此行有关?”

      “难道不是?”沈伊似笑非笑,“符子徵南下求援,满朝文武在此事上的观点皆是一致。独你怕是例外,想也可知,在尚和北朝之间,你会倾向谁。”

      郗彦饮了一口茶,不慌不忙道:“你途径江夏应见过阿憬吧,他可知道你来此的真实意图?”

      “我未说,但他必然知道,”沈伊一字一字道,“他未阻拦。”

      郗彦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轻轻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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