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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8

作者:慕时涵
更新时间:2015-03-24 10:00:00
半响,黑子终于慢慢落定。

      萧少卿抿紧了唇,目光盯在棋局上,白子如风,一言不发。

      “不过华夫子此刻已不在荆州,”阮靳唇边笑意愈见深刻,“他已被人送出了东朝。”

      “该先生下了。”萧少卿似是浑然听不见,催促道。

      阮靳叹气,不得已将游移在棋盘上高举不定的手覆下。

      萧少卿一子落盘,振袍起身:“先生输了。”他居高临下,看着阮靳,揖手道,“请家师信帛。”

      阮靳目光灼灼:“为何知有信帛?”

      “先生言必试探,棋以考量,此举定有深意。想来家师之话甚是重要,赖为人传不太明智,唯有写于信帛之上,才能说个一清二楚。”

      阮靳击掌长笑,取出信帛,道:“文成武成,挟剑绝伦,果真是风姿无二!”

      于高烛下看罢长信,萧少卿慢慢卷起丝帛,沉思半日,方转身对阮靳道:“有劳先生千里送书。”

      “东朝局危,我不过尽绵薄之力,”阮靳依旧看着盘上残局,似是仍在思量不已,口中道,“郡王是这盘局中的中流砥柱,我再辛苦也是当得。”

      “当日先生在雁荡谷,殷桓所派之人掳走的可仅仅是师父一人?”

      “是,”阮靳颔首,“迟空未与之随行。后来我才知道此子机灵逃脱,并悄悄跟随在诸人身后。其后华夫子被送出东朝的事,也是他让人通知我的。”

      “这么说迟空如今还跟随在师父之后?”

      “应当如此。”

      萧少卿皱眉,微有担忧:“他不过才是十二三岁的幼童。”

      “年纪虽小,本事却大,心思更是冰雪剔透,”阮靳不由一笑,终于自棋盘上回过神来,起身道,“七郎不过也才十四,阿公不是照样送他来前线。”

      听到此言,萧少卿神思猛然一动,注视着他道:“这一切可都是太傅的安排?”

      阮靳笑道:“郡王所言的一切指什么?”

      “派先生去雁荡谷见我师父,让先生送信帛至江州,遣七郎来军营效力……”萧少卿话语一滞,回头思了思,却觉不对,“太傅如何得知我师父在雁荡谷?”

      阮靳笑而不答,垂首理了理衣袖,问道:“华夫子信中所述殷桓将于月半举檄文讨伐陛下昏庸无道的事,郡王如何看待?”

      “这本是师父当初柬殷桓举兵的中策,趁江州、豫州没有防备之时可让殷桓的荆州军踏江而上,直逼邺都。可惜今时今日却非当初局面,殷桓再以此檄文告令天下无非自寻死路,此乃下下之策。朝中就算有人再想保住他,如今也是保不得了。”

      阮靳道:“所言不差。”

      萧少卿忽地轻笑:“师父信中让我亲回邺都说明此事,怕又是太傅之意。”

      阮靳笑起来:“为何这么说?”

      “先生方才说,你我对弈若你输了,令兄和谢氏沐坚所掌北府兵甘为江州后援。北府兵号称伧楚壮士,风习强悍,却素被朝廷十余年偏于淮北一隅。这次北府兵若要驰援江州,必要取得朝廷首肯,”萧少卿笑了笑,摇头道,“可惜,虎符却仍在太后手中,沈氏掌控下的扬州素来忌惮北府兵,岂能轻易让铁甲横驰扬州、奔赴江州?太傅之意,该是要借我回邺都报殷桓之事的机会为陛下夺回军权,对不对?”

      阮靳望着他,笑意深深:“那郡王可愿一行邺都?”

      萧少卿不语,转过身在帅案后坐下,执笔写了两封信。

      “恪成!”一落笔,他便高声唤道。

      恪成闪入帐中,萧少卿将信递过去,道:“火速送去浔阳城云阁。一封至洛都,一封至云中。”

      “是!”

      “另外,本王要暂离军中,传诸将军前来帅帐议事。”

      恪成应下,快步离去。

      萧少卿转眸看着帐内,这才发现早已不见阮靳的身影。

      谢粲的药每隔三个时辰就要服一次。营帐里,沐狄揉着不断下耷的眼皮,面色慵慵地坐在火炉前煎着药。

      忽有一阵湿风吹入,火炉里火苗一下窜起,差点烧到沐狄的眉毛。他一吓惊醒,转过头去,正见一个白衣修长的身影走入帐中。

      “姑爷!”他压低了声,瞥了眼榻上已经熟睡的谢粲,笑嘻嘻迎了上去。

      “你小子!”阮靳敲了敲他的脑袋,“先前在酒肆里你不是不认识我麽?”

      “不敢败姑爷的兴致不是?”沐狄讨好道,“要是让小侯爷知道了你就是他的姐夫,他怎会与你赌十局?”

      阮靳淡淡一笑:“你父亲沐宗那般古板,你小子倒机灵。”

      他绕过沐狄,走到塌旁,看了看谢粲恹恹无神的睡容,忍不住笑了笑,目光掠过谢粲睡觉也不忘背在身上的长剑,眼神一深,伸手便要去拿。

      “姑爷,不要!”沐狄大骇,扑上前将毫不知武功的阮靳飞速拉退三丈。

      他的反应纵是迅疾,却也不及玉狼剑出鞘的凌厉。铮咛一声,一道白光闪电般划至眼前,沐狄闭了眼,只觉一抹寒意飘过头顶,柔软的发丝蹭着耳边,悠悠飘落。

      “小侯爷!”他懊恼地睁开眼,看着地上被削落的发丝,后怕不已。

      谢粲跪在榻上,手持玉狼剑,眼睛仍是半睁半闭,犹带睡意便喝道:“谁敢动我的玉狼剑?”

      “没人动,没人动!”沐狄急急道。

      “那就好。”谢粲呓语喃喃。

      方才一剑使出了浑身力气,他筋疲力尽,插剑入鞘,复又躺了下去。

      臀部占上塌,他“哎唷”一声跳起来,翻了个身趴在榻上,泪眼汪汪道:“我的屁股……”

      沐狄看得砸舌,既怜又怕。

      阮靳看得有趣,步上前,自怀中拿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含笑道:“七郎,吃了它。”

      谢粲早已痛得睡意全无,见了他的笑容不知为何一个激灵:“什么药?”

      阮靳瞥了眼他的臀部,话语幽幽道:“止痛的,治伤的。”

      “多谢姐夫。”鉴于此人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姐夫,谢粲哪里疑它,接过药便吞下,无力阖目。不过一会,气息渐渐悠长,似又睡熟。

      阮靳微笑,伸手再去拿他背上的剑。

      “姑爷!”沐狄跺脚。

      “无妨,他不会再醒了。”阮靳拍拍谢粲的背,轻松地将玉狼剑捧在手中,上下打量着。

      沐狄惊讶上前,意识到不对,忙问:“姑爷方才给小侯爷吃了什么?”

      阮靳懒懒道:“不是说了?止痛治伤的药。”

      沐狄当然不信,但碍于阮靳此刻的冷淡,却又不敢再问。

      拔出长剑,阮靳手指探入剑鞘,摸着剑鞘内壁刻着的痕纹,眉尖紧拧。他缓缓插剑还鞘,重系至谢粲背上,坐在塌边沉思许久,才轻轻出声道:“这剑七郎自哪里得来的?”

      “小侯爷入军,郡主送的。”

      “夭绍?”阮靳疑惑。

      沐狄又道:“我听小侯爷提过,据说郡主这剑是云阁少主所赠。”

      “云澜辰?”

      “是。”

      阮靳起身,在帐中来回慢慢踱步,却不再言语。

      清晨时分,谢粲苏醒,睁眸便瞧见阮靳坐在对面静静看书。

      “你一夜未睡?”谢粲出声问道。虽是第一次见的姐夫,他却没由来地甚觉亲切。

      阮靳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眼光,淡淡道:“你臀部的伤有没有好些?”

      谢粲动动身子,笑起来:“似真不觉得痛了。姐夫那是什么神药?”他边说边跪起来,想要下地走走时,臀骨间猛地传来剧烈的刺痛,顿时脸色煞白,倒吸着冷气,连叫喊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不是什么神药。”阮靳叹气,扶着谢粲重又伏在榻上,手指灵活地在他背后几处穴位耐心按压着。

      痛觉渐减,谢粲伸手擦擦额角的汗珠,嘟囔道:“都是萧少卿。”

      “你因赌而违军令,五十军杖还是轻的!”

      帐外一句话冷冷飘来,谢粲哼了哼,底气刹那薄如纸。

      萧少卿掀帘入帐,身上的银袍被雨打得半湿,看到帐中的阮靳他不由一怔,笑道:“少卿还以为先生已先走了。”

      阮靳道:“我与你一起回邺都。”

      “也好。”

      萧少卿上前将手中执着的两卷书简扔在谢粲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眼,没有言语,转身离去。

      阮靳亦转身,拿了竖放在帐角的雨伞,两人正待出帐时,忽听谢粲一声欢呼,喊道:“姐夫!”

      萧少卿与阮靳齐齐回头。

      谢粲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摇摇手中的竹简,笑容灿烂:“多谢元帅的行军札记。”

      帐外风雨袭来,阮靳纵撑着伞,袍袖顷刻便已湿透。

      萧少卿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随口道:“曾闻先生早年习医于郗峤之夫人门下,看方才先生为七郎按穴的手法,才知世间传言是真。”

      阮靳转目,烟雨中那清俊的眉眼瞬间透出一股莫名的寒冽。

      萧少卿知他误会和憎恨着什么,摇头笑了笑,不再言语。

      “郡王和湘东王很不一样,而湘东王”阮靳举眸望着远方淡伫天际、或隐或现的山峦,低低道,“这次在浔阳,阮某眼中的湘东王也和传说中的不一样。”

      萧少卿抿唇,刚要开口时,恪成已迎了过来,将斗篷递给他:“郡王,东西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萧少卿道:“再去拿件斗篷来,另让人找匹良驹,先生与我们同行。”

      “是。”

      三人行至营外,上了马正待扬鞭,忽听空中一声清呖,一道白影悠然滑翔而来,展翅妙曼,身姿优雅,却是一只白鹤。

      “哪里玩去了?”阮靳微笑招手。

      白鹤收翅停于阮靳身前,低鸣几声,似是对答。

      恪成好奇不已:“它还能听懂人话?”

      “随身养了多年,稍通灵性而已。”阮靳用衣袖擦了擦白鹤的羽毛,小心地将它放入身后的斗篷下,当先夹马驰出。

      “仙风脱俗,”恪成感慨,脑中忽地闪出一人身影,忍不住嘴唇撇了撇,掉回头对萧少卿道,“阮公子这样才是真名士,可不像沈公子。”

      萧少卿睨眼看他,淡淡道:“我倒不知你独具慧眼,如此善于品人赏士。”

      恪成讪笑,勒了马避退一旁。

      萧少卿甩下马鞭,银袍振雨,绝驰而去。

      风雨无阻,连夜兼程,萧少卿三人又皆骑千里良驹,不过二日便至扬州。第三日傍晚,城门将落之前,三人安抵邺都城下。

      入了城,阮靳与萧少卿分道扬镳,先行回了谢府。

      萧少卿策骑直奔宫阙,将奏折送入尚书省。

      此刻已入夜,内阁有丞相沈峥当值,收到尚书省送来的奏折,忙命人将萧少卿请入阁中,暖炉升起,热茶相待。

      萧少卿入阁行过礼,于一旁仔细说了荆州事宜。

      沈峥静静听罢,立于灯下沉吟许久。转身时见萧少卿神色倦累至极,料他必定多日奔波劳碌,又再简单询问了几句江州和豫州的部署后,便让萧少卿返回湘东王府歇息。

      萧少卿出了内阁,抬头却见舜华一身宫装迎面走来,于是停步施礼,问道:“姑姑怎还在宫中?”

      明妤北嫁之前沈太后将放舜华出宫的事他是听夭绍提起过的,是以此刻有此一问。

      舜华微笑道:“太后这几日身体欠安,我不放心,所以来宫中照看着。你方从江州回来麽?”

      “是。”

      “路上累了吧?”舜华柔声道,“云夫妇暂住在华阳公主府。”

      萧少卿垂首道:“多谢姑姑告知。”

      舜华颔首:“好孩子,快回去休息吧。”

      目送萧少卿出了宫门,舜华回头,只见沈峥拿着一卷帛书匆匆出来。

      “夫君,荆州出了何事?”

      沈峥一愣:“你怎么知道荆州有事?”

      “不然少卿为何急急赶回邺都?”舜华盈盈一笑,走到他面前,“是去找陛下麽?”

      “不是,去找太后。”

      舜华微微蹙眉:“太后刚休息下,此刻怕是不行。事情要紧麽?”

      “这是殷桓举事的檄文,”沈峥将手中帛书递给舜华,言道,“先前殷桓私通柔然偷买精铁早已是大逆不道,太后手握虎符,却迟迟不肯明宣旨意,以调天下兵围而剿之。如今局势这般,已由不得太后再护着他了。”

      “太后要护的怎是殷桓?”舜华看罢书帛,摇了摇头,“陛下子嗣单薄,唯少陵、少宣二人。殷桓事发,势必连族。更何况那殷妃早已兴风作浪多年,到时定然会诛连到皇子少宣。太后要护的,不过是陛下的血脉,还有”她顿了顿,轻轻叹道,“还有,八年前的那场旧事啊。”

      沈峥微怔,想了片刻,拉着舜华转身入阁。

      关上门窗,沈峥低声问道:“夫人你向来足智多谋,如今局势该如何?”

      舜华不语,望着他片刻,方道:“如今陛下苏醒,太傅掌政,云还都他们励精图治固然是为了东朝社稷,却也是为了八年前郗氏血案。夫君问舜华解决的方法,舜华却想先问夫君一事。”

      “何事?”

      “夫君八年前和谢攸矫诏入天牢,带走了昏迷不醒的彦儿交给韩弈和钟晔。谢攸被此事牵连致死,连陵容也难逃一命。你赖父亲和太后庇佑,虽无事,你我夫妇却也生别八年。你,可曾后悔过?”

      “自不后悔,”沈峥伸手抚着她的面颊,涩然道,“只是苦了你。”

      舜华眸光莹润,笑道:“我的夫君如此明理义气,舜华何苦?”

      沈峥不语,沉沉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

      舜华伏在他胸口,慢慢道:“我们一辈都知道,八年前郗氏血案其实都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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