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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4章 拔牙

作者:天外有山
更新时间:2026-11-22 05:21:26
    “今日六月初三!”

    “适杀夫,埋妻,除刁;忌见白黄,忌不杀人!”

    “卯不穿井,水泉不香……”

    李十五手捧着一本褪色老黄历,翻开其中一页,一字一句读着,笑得有些痴:“不怪我现如今事事都喜欢先查一下黄历,这上面一字一句,深得我心啊,简直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至于破入恶修第六境……”

    他眼底浮过一丝茫然:“呵,七八九境又如何?根本没多少用啊,真佛被都吃了,第二因都寂了。”

    “修,肯定要继续修下去!”他盯着身前一棵长势不怎么好的狗尾巴草:“若是不修,前面的苦不白吃了?只是关你何事?”

    话声刚落。

    李十五猛地一滞,眼神死死盯着狗尾草:“你方才……是说话了?胎动七声,七声……有回响!”

    一阵夏风吹过,拂起他耳畔发丝凌乱不堪。

    “小道爷,这般热的天,怎么和一棵草较上劲了?”一穿着薄衫,浑身裹着土腥气和汗臭的中年汉子,扛着锄头从身后过来。

    指了指前方一处集镇:“那就是咱们镇子,你去跟咱们满镇人较劲啊,近十万老百姓呢,一刀一颗人头,砍到天黑都砍不完儿,这多有意思,再把人头码作京观,那不美得冒泡?”

    “你说什么?”李十五直直盯着他。

    汉子挠头:“俺说啊,你这道爷既不穿鞋,那穿不穿裤衩子?磨不磨胯?要不俺替你量上一量?”

    他不由分说便是放下锄头。

    伸出一双满是老茧手掌,要朝着李十五腿间丈量,满眼笑意:“俺手上茧子粗,亦是别有一番风情……”

    一道血光闪过。

    两只血淋淋手掌落在土尘之中,汉子倒地哀嚎翻滚。

    李十五蹲下身子,将汉子脸皮割开,发现下面没有白晞那一张人脸,又取出一面铜镜对着自己打量,然后又将自己脸给剥了,也没有另一张人脸。

    “呼!”他习惯性的无肺硬松口气。

    低声道:“唉,我应该真是个好人,毕竟和那妖歌待久了,天天在世人面前吹嘘你善,说你为何那么善?听了这么多次,在这般环境之下,所以……我会不会真是个大善人?”

    他舌尖舔了一下一颗一直藏在舌下的善丹,顿时浑身一道道看得见的善意流淌,眉来眼笑道:“不错,我的确很善!”

    随着几柴刀劈砍而下,依旧是将人给分了,依旧是李氏埋尸法。

    接着道袍之上分化出去十来只拳头大小,宛如一团团漆黑火焰的欺软怕硬妖,口里发出刺耳且不可名状怪音,拖着残肢碎体挖坑去了。

    它们记得李十五讲过,李氏埋尸法重中之重,就是别埋一处,分散得越远越好,不然白分尸了。

    “这汉子,有病不成?”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见天上日头尚早,便是提着柴刀朝前方那一处集镇而去,那汉子叫他去的,他听得很清。

    约莫片刻之后。

    他站在一座拱桥之上,桥过去便是一条青石长街,街上一片热闹哄哄,人声,猪狗哼叫之声,还有个小贩在吆喝着卖果树苗,挺闹市的。

    李十五将柴刀别在腰上,他怕吓到人家了。

    他迈过桥,踏上街。

    一路上。

    他有注意到两旁小贩,往来行人,正偷摸对着他指指点点,在背后对着他模样说三道四,甚至伸出手指像是在丈量他的高矮长短一般。

    他们低着头,时不时偷摸瞅上一眼,眼神戏谑,又像是好奇,更带着一种深深渴望。

    “那汉子真是个好人啊,居然给我指路,让我来砍他们脑袋。”李十五很是认真说着。

    他拔出柴刀就准备砍。

    却见一位扎着辫子,系着一件围裙的姑娘从一旁铺子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食盒,满眼笑道:“道爷饿不饿?今天我家吃窝瓜汤,洋芋炖窝瓜,炒窝瓜丝,腊肉窝瓜。”

    她一副憨态可掬模样:“如今是吃窝瓜的时节,就一根藤,能结出几背篓的窝瓜,吃不完啊吃不完……”

    李十五盯着她:“我像是吃软饭的?”

    姑娘笑着摇头:“不是,就是想让你张张嘴,看看你口里牙齐不齐,有没有黄垢,得刷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一菜盒子窝瓜“砰”摔了下去,汤汤水水洒作满地。

    姑娘一颗人头被一刀挑飞,甚至飞在空中时依旧在笑,口型不变:‘吃窝瓜啊……’

    李十五怒道一声:“刁民,你长得就像一个窝瓜,全家都是窝瓜!”

    他很气,真得很气,越来越气。

    他觉得这一镇子之人简直莫名其妙,甚至他自己也跟着莫名其妙起来。

    “不过,这窝瓜真挺软乎的。”他蹲下身子捡了一块放嘴里,然后又捡了一块。

    一老夫子模样的老汉儿走了过来,胳膊肘狠狠挤了他一下,也跟着一起捡地上吃食,然后盯着他牙口打量:“后生,咱们一起吃!”

    李十五手持柴刀,反手向上一挑,又是脑袋升天。

    “我牙口不错啊,没有牙垢,”

    他取出一面巴掌大铜镜,张嘴对着镜中不停打量,又道:“四十八颗牙整整齐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不对,好像不对。”

    他眼神一沉,瞬间警觉起来了:“李某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明明一个正常成人,他的牙齿之数应该是在三十颗左右才对?为何我口中牙齿多了这么多?足足多了近乎十八颗!”

    他面色瞬间狰狞无比:“好啊,牙也害我!”

    李十五这次,真得气了。

    他双指如铁钳一般放入自己口中,将自己一颗颗上下牙活生生得掰扯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满嘴鲜血淋漓,没牙之后连带着下巴也有些凹缩,像是个老太太似的。

    清脆的牙裂声响彻喧闹长街,盖过摊贩吆喝声,人畜杂鸣声。

    只是整条街上之人,见这一幕也不怕,依旧彼此三两成团,对着他偷摸里指指点点,不知在嚼什么舌根。

    不久之后。

    李十五捡起地上半碗窝瓜汤,用来漱了漱口,将嘴里淋漓鲜血简单清理了些,然后又开始对着铜镜不停数:“一,二,三,四……”

    “这还是不对啊,我明明掰下了十八颗牙,怎么嘴里还有四十颗牙?我一共四十八颗牙。”

    他放下铜镜,对着地上一颗颗残留血肉的牙齿仔细数了一遍,又开始数起嘴中之牙:“四十一颗,怎么又多了一颗!”

    他满眼阴沉无比,不顾牙根扯裂,血肉翻涌,依旧以蛮力强行帮着自己拔牙,硬生生连根拔起。

    血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满地窝瓜碎汤里,红黄交织,刺眼狰狞。

    “原来如此……果然所有人都在害我,这又是一次证据。”

    “人害我,草惑我,就连我自己的牙,都在偷偷骗我。”

    不知不觉间。

    远山已是一片夕阳之色,一缕缕余晖洒落,带着种说不出的老旧昏黄,铺遍整条青石长街。

    落日余晖之中。

    李十五瘫坐在一片狼藉地上,缓缓放下手中铜镜,露出凹瘪下巴,以及一张血淋淋,空洞洞口腔,笑得惊悚:“嘿嘿,我的一口牙,终于是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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