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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套来一个媳妇儿

作者:倾风抚竹
更新时间:2018-11-13 04:15:02
阮棠绫是上街去买面粉的。

    突然间从左边冲出一大队人马,二话不说用麻袋把她罩了起来,将她塞进了一顶莫名其妙的轿子里,而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敲锣打鼓开始前进。阮棠绫愣了好久,等反应过来,唯一的想法便是:今晚老爹没面吃了。

    队伍行进至一处豪华的府邸,阮棠绫跟提线木偶似的被人拽下来拖进去拜了堂,一声“进入洞房”之后,她又被人牵出了大堂重新塞回轿子里。

    等她能够睁眼看的时候,自己坐在京城郊外小树林小河边的竹屋里。

    阮老爹左等右等等不到阮棠绫回来,便出门找女儿,看见面粉铺子不远处有一袋撒翻了的面粉,蹲下身看了好久,起身掸了掸袍子。

    面粉铺子的老板抱了一袋面粉塞给阮肃:“恭喜恭喜,你家女儿终于嫁出去了。”

    鹿鸣巷有一大难题,大龄女青年阮棠绫年近二十四都没嫁出去,看隔壁赵钱孙李家的女儿,哪个不是年方二八就摇摇曳曳地出阁了?

    周边又围上来一群乡亲,个个都是恭喜阮肃终于把他家啃老的女儿嫁出去了。

    阮肃二话没说,抱起面粉,回家擀面条去了。

    阮家就在鹿鸣巷尽头的排屋里,来京城也有十多年了,阮肃更是和普通人一样早出晚归挣点小钱。

    屋顶上有轻轻的踩踏声,阮肃哼着小曲儿揉着面团。

    “老大,小姐不会有事吧?”

    阮肃望着屋顶天窗里出现的一张脸:“她没事,抢她的那家人有事。”

    “老大,我去把小姐抢回来!”

    “别。”阮肃制止,“她都二十四岁了,你准备让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那也不能糟蹋了人家一大好青年啊!”

    阮肃撩起袖子一个面团砸了过去:“滚你个小兔崽子!”

    阮棠绫在树林的竹屋里待了三天,吃喝拉撒一应俱全,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她不但出不去,也没见到那个抓她去拜堂的人。

    也有好处,只要她有半点需求,总会有人第一时间到达为她服务。可这些人都不讲话,于是她只能一个人蹲在小河边数了三天的鱼。

    第四天一大清早,阮棠绫还迷迷糊糊地钻在被窝里睡觉,树林里漫步踱出来一个人,像是行走在云端深海,隐约如深山里吹来的风一般微凉。

    竹屋的门被轻轻推开,阮棠绫很警惕地微睁开眼,翻身面朝内继续睡觉。

    男子皱了皱眉,看着裹得跟麻花似的阮棠绫,轻轻走过去坐到了榻边。

    这等睡姿让人不敢恭维,男子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明知她在装睡,拉了拉被子又被阮棠绫一下子扯了回去。

    “娘子,为夫来了。”

    说得有些犹豫,好似难以启齿,音色却干净如竹林的河水,阮棠绫立刻清醒了过来,一动没动,闭眼装睡。

    “起来,为夫带你出去看看老丈人。”这回顺溜了很多,像是心里练习了好几遍。

    阮棠绫依旧不起,她老爹有什么好看的,她都看了二十四年了,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人一麻袋丢进轿子里这种出丑的画面,指不定会捧腹大笑:“哈哈哈,看你那副怂样!”

    “再不起来为夫就要去青楼喝花酒了。”男子沉下声音也不见得是生气,只是想让她起来,却搜索不出合适的言语。

    阮棠绫朝着墙壁翻了个白眼,她压根就不认识这个人,现在的沉默只是为了凝聚手中的力量,一会儿给他一记如来神掌。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把她单身了二十四年愣是没一朵桃花的阮棠绫当作隔壁阿三家的病猫?

    “行吧,那我去娶一房小妾。”这回倒是极为轻快,好似立刻就要出去。

    阮棠绫嗖地从床上蹦了起来:“给我站住!”

    对方还真站住了,回头盈盈一笑,双眸含水剑眉入鬓,墨衣绣竹气自华清,阮棠绫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不是因为这男子的绝艳天纵,而是因为——

    “你是季微明?”

    季微明何许人也?

    大纪国的皇帝姓季名啸,季微明的父亲季舟和季啸是堂兄弟,季舟被封为西怀郡王,分封大纪以西三州十五城和黑沙漠,季微明便是西怀郡王世子。

    西怀郡王的封地比起其他分封在外的郡王来说特殊了许多,三州十五城很小,是所有分封在外的郡王里封地最小的。可黑沙漠很大,比起其他郡王,西怀郡王封地的总面积是别人的好几倍。

    因为皇帝忌惮季舟的能力,黑沙漠虽大但条件艰苦,里面还有数量不少的沙漠部落,三州十五城每年的税收除掉上贡的一部分,交到季舟手上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不但如此,先帝以独爱季微明为由,将季舟唯一的儿子季微明困在京城,直至先帝驾崩,季微明都没能回到封地上。

    京城姑娘都知道,西怀郡王世子长得好,但凡他出门,总能被故意摔倒的姑娘堵在街上,人也不气,挥一挥衣袖直接转头回府。

    所以阮棠绫知道他是季微明并不奇怪,不知道那才是京城的一大奇闻。

    这事阮棠绫越想越奇怪,季微明怎么着都是京城的高富帅,大纪的官二代,抢她一个穷二代的大龄剩女拜堂成亲是个什么事?

    想嫁他的,从世子府一路排到城郊外。阴谋,一定有阴谋!

    “你!为什么娶我?!”阮棠绫抱着枕头离他三丈远。

    “瞧着顺眼,顺手拜个堂成个亲。”季微明卷着袖子回答得漫不经心。

    阮棠绫啧了几声,那天她是被一群迎亲的人拽上去的,季微明估计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她长啥样。

    “你知道我是谁?”

    季微明自然是知道的,就算他之前不知道,三天时间也足够他把阮棠绫查个底朝天。

    “阮棠绫,二十四岁,父亲阮肃,母亲已故。十六年前来到京城,三月十八住到鹿鸣巷。拒过媒婆说亲三十八门……”

    “停!”阮棠绫红着脸制止,“这么丢脸的事咱可以不说吗?”

    “可以。”季微明回答,“先回府。”

    拜完堂直接被抬出来,当她阮棠绫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等待了三天,她只为了逮到这个莫名其妙将她拽进轿子的人狂揍一顿,结果却是意想不到的尴尬:“我觉得这里空气新鲜、风景优美、适合居住,还是……不回去了。”

    季微明微微摇头,看着阮棠绫的眼神也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皇帝非要塞一门亲事给我,你是正室,必须得去。”

    阮棠绫大急,虽然天上砸下一个季微明给她这个大龄剩女,但她不是个好色之人,更不喜欢跟别人共用一个男人!

    “休了行吗?”阮棠绫忧伤地看着他,她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倘若是个街边小混混,早已被她打得缺胳膊少腿,“你瞧,你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我就是被你从路上捡来的,把我丢回去可成?”

    “不成。”季微明不依不饶,“我很喜欢你!”

    阮棠绫哼了一声,她自是不信这鬼话的:“那你为何不拒了婚事?”

    “皇帝赐的婚,违抗圣旨株连九族。”季微明含笑坐了下来,叉着手打量着这个浑浑噩噩的女子。

    看似迷糊,眼神却清澈得很。鹿鸣巷里的人说阮棠绫是个缺根筋的姑娘,季微明觉着倒也未必。

    普天之下,被人抢去拜堂之后还能如此从容的,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太聪明。

    阮棠绫并不知道季微明在想什么,只觉得被他这么看着有些心虚:“那关我何事?”

    “你现在是西怀郡王世子妃。”季微明回答得心安理得。

    阮棠绫一枕头丢了过去,敢情要株连九族就包括她了!季微明下的好大的一盘棋!

    她没说,心里却已经猜到了几分。皇帝忌惮西怀郡王,有眼人都瞧得出来,突然要赐婚,只是想安插一个人在季微明身边。季微明今年也二十四,按照先帝临终前的意思,等到他二十五,若是季舟依旧没有任何异象,那就放回去吧。季微明随手在路上捡了一个姑娘拜堂,一定是提前得到皇帝要赐婚的消息,想以此推托。结果推托不成,对方宁做侧室。

    心里算得一清二楚,阮棠绫面上却依旧一副迷糊样:“皇上想把谁指给你?”

    “秦拂玉。”季微明并不隐瞒,“当朝丞相的义女。”

    都攀上这么一个义父,还愿意委身做西怀郡王世子的侧室,不得不说,秦拂玉为了靠近季微明也是蛮拼的。

    “那我就更不能去了。”阮棠绫眨着眼天真无邪地一挥手道,“秦拂玉和你门当户对,我就是一贫民窟的剩女,我要真跟着你去世子府,那不是明摆着找虐吗?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找老爹。”说完跳下床榻就想往外跑。

    季微明一手拽住了她的后衣领,低声轻语,惊起了阮棠绫一身鸡皮疙瘩:“娘子,我可以陪你去。”

    阮棠绫被一声娘子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季微明,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既没杀父之仇又没夺妻之恨,你赖着我什么意思?求你行行好放我走吧!”楚楚可怜就差梨花带雨。

    季微明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阮棠绫的头,又突然沉下声音:“你确定,我们真的没仇?”

    阮棠绫缄默。

    她跟着阮肃来京城十六年,季微明纵然四处有眼线,也打听不到十六年前他们的信息,刚才这么一句让她不由得心里一紧:“强抢民女,这就是仇!”

    “有理!”季微明不屑地笑了笑,“人活着,就得有仇必报。我都强抢民女了,你怎么可以不报仇呢?”

    阮棠绫:“……”

    解决了屋里的阮棠绫,门外有人牵了一匹马来。这马是黑沙漠出产的战骠,比普通的马高出一个头来,生性暴烈难以驯服。京中官宦都想有一匹,能驯服者寥寥无几。

    “就一匹马,这么寒碜?”阮棠绫瞅着战骠,手肘子抵了抵季微明,“你家很穷吗?”

    “十匹普通战马不及一匹战骠。”季微明说道,“我倒是可以牵出两匹来,但是你会骑吗?”

    马这种生物,跟阮棠绫这种待在鹿鸣巷十六年没出过远门的人无缘。马是官宦士族的宠儿,普通人家又怎么买得起?

    阮棠绫摇头:“怎么着我现在也是世子妃,所以,能不能要个马车?”

    季微明纵身一跃而上,抓住阮棠绫的肩膀将她抱了上来,在阮棠绫的尖叫声中扬长而去。

    一驱出小树林,林子外有人突然起身飞奔而去。

    鹿鸣巷阮家伙房的屋顶,一张脸压在天窗上:“老大老大,我看见季微明带着小姐从小树林里出来了!”

    “那丫头什么反应?”阮肃问道。

    “小姐一路在喊救命。”

    阮肃恨铁不成钢:“瞧她那副怂样!”

    季微明的府邸在京城长乐街上,长乐街一排或蔚为壮观或俊美婉约的建筑,都是官宦士族的府邸。如阮棠绫这等生活在鹿鸣巷底层的劳动人民,别说进长乐街,就是在街边站一站都有可能被谁家的侍卫轰走。

    可这次,她是光明正大地骑着季微明的战骠来的。一路疾驰过来,差点死在路上姑娘们如狼似虎的嫉妒目光中,能活着,那是她心理足够强大。

    一个单身了二十四年,在旁人印象中觉得可能某方面有些问题的姑娘,经过了相亲逼婚的千锤百炼,早已练就了天下无敌、厚比城墙的脸皮。阮棠绫觉得她这辈子会被郡王世子抢去结婚,那一定是天神觉得上半辈子苦了她,所以这会儿拎着一个男人给她赔罪来了。

    可惜,她宁愿继续单身,也不愿意做这个世子妃。

    季微明刚下马,季东便跑了上来,看了一眼阮棠绫,而后在季微明耳边低语一番。

    季微明蹙眉点了点头,回头对着阮棠绫微笑:“我让季南给你准备房间,一会儿为夫就来看望娘子。”

    阮棠绫打了个哆嗦,愣愣地点头。

    季微明手下四大干将:季东、季南、季西、季北。名字通俗易懂,简单得丧心病狂。

    “世子,现在怎么办?”阮棠绫被人带进去之后,季东便问道,“皇上刚才派人送来了礼物,来的公公说,虽然是纳妾,可秦拂玉也是相爷的义女,排场绝不能低于正室。”

    阮棠绫就是被当街抢来的,何来什么婚宴排场?

    季微明进门看见满地的箱子,从怀里拿出一只镯子:“全部抬去阮棠绫那里。”

    季东顿时转不过弯来:“这是皇上给您和秦姑娘的礼物,怎能随意送人?”

    季微明拍了拍季东的肩膀,一脸深不可测:“秦拂玉想跟我回封地,我会真让她得逞?跟秦拂玉比起来,我更好奇阮棠绫。季东,一会儿派人去盯着阮棠绫。”

    “十六年在鹿鸣巷,难道她的身份不对?”季东大惊,“也是皇上派来的?”

    “不知道。”季微明拿着串着碧玉琉璃的古铜色镯子漫不经心道,“她若是皇帝派来的,那么留在身边仔细观察,谨防她的一举一动。不过我想,她更可能是我父亲派来的。”季微明突然冷笑了一声,“若是父亲派来帮我的,那也就好解释了。”

    鹿鸣巷有一户奇怪的人家,季微明是早就察觉到的。

    “若是郡王派来的,”季东怀疑道,“没理由不告诉我们。”

    “现在城里城外都有皇帝的人盯着我,父亲想派人传信传话怕也不方便。”季微明解释道,“只怕万一,阮家的身份不同寻常,无论是危险还是援助,还是放在身边比较安心。”

    季东极为了解季微明,那一直是他的作风。

    他领了命退了下去,季微明将手中的镯子往礼箱里一丢,挥手召人将箱子抬去乔木轩,也便是阮棠绫住的地方。

    阮棠绫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宽敞明亮,布局高雅,和她在鹿鸣巷的家完全两样,连床榻都又宽又软。

    她敲了敲后脖躺了上去,随即听到屋顶发出些许动静。

    猛地坐了起来,她能感觉到屋顶有人!

    “大壮?”喜欢出现在屋顶的,除了阮大壮,阮棠绫还不认识第二个。

    “棠绫,我来救你了!”阮大壮趴在屋顶对着里面轻声说道,“你没事吧?”

    阮棠绫又躺了下去,看着天花板埋怨:“得了吧,你要是会救我,在小树林外就把我救下来了,直说吧,老爹叫你来干吗?”

    “嘿嘿。”阮大壮摸了摸后脑勺,“一朝草鸡变凤凰,你说还能找你干吗?”

    阮棠绫仰天长叹:“等秦拂玉来了,啥叫草鸡啥叫凤凰高低立现,跟老爹说,少在背后说我坏话,不然信不信我弹弹指就让他从草鸡变成无毛鸡?”

    “那……”阮大壮欲言又止。

    阮棠绫不耐烦道:“不就是想承包鹿鸣巷上的面粉铺子吗?告诉他,我榻下三尺处有五十两银子,足够他承包面粉铺了!”

    “好嘞!”阮大壮大功告成,阮肃又能擀面条吃了,“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阮棠绫正想提醒他世子府有高手镇府,来去要小心,季微明已经推门进来:“娘子,你在跟谁讲话?”

    “自言自语。”

    季微明也不怀疑,径直坐了下来倒了杯水:“是病,得治!”

    阮棠绫差点没冲过去揍他。

    他身后抬进来几只朱红漆的大箱子,箱子一打开,满满的奇珍异宝、翡翠琉璃,照得满室生辉。阮棠绫被这些宝贝吓得倒退了几步:“这些……”

    “给你的。”季微明抿了口茶屏退了下人,“喜欢吗?”

    阮棠绫立刻点头蹲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根簪子,簪子中间是白玉小莲蓬:“这是什么?”

    “薇灵白玉簪。”季微明看了一眼随口回答,“据说是太后当年出嫁时的嫁妆。”

    “那这个呢?”阮棠绫打开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躺着数颗珠子,周身带着隐隐的绿光。

    “青龙夜明珠。”季微明又是瞟了一眼,也透露出些许诧异。

    皇帝为了嫁秦拂玉也真是费尽了力气,这些赏赐甚至不亚于公主的嫁妆。他不隐瞒把秦拂玉嫁给季微明的原因,因为无论如何,季微明都不敢违抗圣命。

    阮棠绫可不管他们季家的恩恩怨怨,顺手捞出一只杯子:“这是什么?喝水用的?”

    季微明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茶盏:“季东,谁把茶杯丢箱子里了?”

    季东顿时一愣,立刻走了进来将茶杯从阮棠绫手中接了过去:“属下失职,这就去查!”

    阮棠绫低下头没说话,又随意鼓捣了几件东西:“季微明,你不会把皇帝赏赐给秦拂玉的东西都搬到我这里来了吧?”

    季微明笑而不语,视为默认。

    阮棠绫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都拿回去吧,我胆小,受不起。”

    季微明也没有强求,又让人重新把东西抬了回去。

    “世子,这……”季东不解,将大箱子抬来抬去,其实季微明也没有真的要把这些东西给阮棠绫的意思。

    季微明俯身拾起他之前丢进箱子里的镯子,放在眼前仔细琢磨:“季东,我们可能遇上高人了。”

    季东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属下愚钝。”

    “一箱子的珠宝,阮棠绫拿起来问我的偏偏是这箱子里最珍贵的宝贝,包括那只茶杯。即便是秦拂玉,也未必有这等眼力一眼分清贵贱。”他拿起镯子,“可她唯独没有拿这镯子。”

    季微明手中这镯子的卖相实在是普通,若不识物,定然会将周边一圈古铜色当作是普通的铜器,可方才阮棠绫找出来的茶杯和寻常人家喝茶的茶杯更是相似,说明她对这些珠宝颇有认知。不管是皇帝还是西怀郡王派来的,都不可能认识这只镯子。

    可这个阮棠绫,好像是故意不认得它的……

    “有没有查到阮肃来京之前的住处?”

    季东摇头:“没有。”

    阮肃十六年前带着女儿来到京城,前尘尽失,有一身的好力气却偏偏只去给人打零工。女儿被抢不慌不忙,光这定力,季微明怎么都不觉得阮肃真的是个普通人。

    季微明在京城只能算是个关系户,西怀郡王远在封地,季微明手上除了自己可用的人以外,着实不像京官的儿孙能呼风唤雨。是以他在京城很低调,可皇帝似乎并没有让他一直低调下去的意思。想抓住马脚,也只能让季微明高调起来。

    秦拂玉要是来了,那就像是把季微明暴露在皇帝的眼下。季微明这时候抢一个阮棠绫过来,也自有他的打算。

    “到时候把秦拂玉安排在碧槐轩。”

    季微明一出口,季东也是愣了。碧槐轩和乔木轩不过一条长廊之隔,季微明这是故意要让秦拂玉对上阮棠绫。

    可他之前还说他并不能确定阮棠绫的身份,这会儿又直接丢了这么大一个对头给她,不得不说,季微明也是蛮信任阮棠绫的。可季东不信,怎么说阮棠绫也是在鹿鸣巷长大的,和大家闺秀毕竟不同,到时候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西怀郡王在封地还不愁成白头?

    “世子您就不担心秦拂玉对夫人下手?”

    季微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季东:“你叫夫人还叫得挺顺口。”

    季东腹诽,有人在府门外一口一个为夫,还不准他叫一声夫人吗?

    “不担心。”季微明笑道,“秦拂玉肯定会对阮棠绫下手,阮棠绫也不会任由别人欺负到她头上。”

    “可秦拂玉是皇上从小培养出来的杀手,虽然给丞相做了义女,到底还是冷血之人,手段绝非夫人能比。”

    “手段?”季微明笑问,“秦拂玉有什么手段?”

    季东不答,秦拂玉有什么手段他怎么知道?只不过一个是职业杀手,一个是大龄穷女;一个背负千金盛名,一个不过落魄平民。只要秦拂玉随手抓住了阮棠绫的不是,单凭她的身份,就足以让阮家从此无法立足京中。

    季微明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落笔铿锵有力,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而后将纸放在季东面前:“如果秦拂玉真会对阮棠绫用什么手段,那也只有这么一回事。”

    季东便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季微明身边。

    纸上只有四个字,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就如他纸上所写,近乎癫狂又桀骜不羁:简单粗暴!

    如果这也算一种手段,季东私以为,季微明用麻袋把阮棠绫装回来这回事,才是得简单粗暴之精髓,实乃该圈中鼻祖也!

    三天过后,刚娶了正室的西怀郡王世子府又开始挂起了大红喜字,本来娶侧室无须大张旗鼓,谁叫秦拂玉是丞相义女。

    京城人士皆叹,曾以为季微明是个正人君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普通男人之一二,刚娶妻就纳妾,若不喜欢正妻,又为何要娶?听闻娶的还是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女子,这便越发让人好奇。

    府上的人在忙碌地准备,阮棠绫一人待在乔木轩很是无聊,大壮三天没来,她都不知道她爹有没有把面粉铺给盘过来。

    咚咚咚。

    屋顶三声响,说大壮大壮就到。

    “棠绫,老大让我来问问你还好吗?”

    “你说呢?”阮棠绫翻了个白眼,“季微明这不在前头娶秦拂玉吗,就算我不喜欢季微明,这绿帽子戴着也不合头啊!”

    “棠绫,绿帽子不是这个意思,叫你平时多读书你不读,连帽子是啥颜色的都分不清。”屋顶上的阮大壮哼了一声,躺在上面和阮棠绫聊天。

    “你管我!”阮棠绫剥着橘子,就差没把橘子皮丢到屋顶,“让老爹想个办法把我弄出去。”

    “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有人伺候,有什么不好?”阮大壮跷着二郎腿回答。

    阮棠绫登时就委屈了:“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老爹成路人。”

    “哟,两天不见还文艺了?”阮大壮可是极度了解阮棠绫的,“大龄文艺女青年阮棠绫,你爹叫我来给你捎个口信。”

    “有话快说,没话拉倒!”阮棠绫瞅着梳妆台上的镜子,说来镜子里倒映的那张脸也是俊俏精致的,她要不说自己二十四,估摸着也没人看得出来。

    阮大壮叹了口气:“老大让你保护季微明。”

    阮棠绫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跶了起来:“老爹没烧糊涂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硬把秦拂玉塞给季微明是什么意思,如果明年季微明顺利出了京城回了封地,秦拂玉也是要跟去的。三州十五城暴露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别说季舟不能应付京城,就算他能,可我们还会有立足之地吗?老大那是在为兄弟们着想。”

    “为兄弟们着想就能卖女儿了?”阮棠绫怒。

    阮大壮抬头看着天悠悠叹道:“那老大就算不想卖你想卖我,也得人季微明愿意收啊!人没那癖好,我也混不进来哪!”

    阮棠绫想了想季微明和阮大壮携手并肩的画面,一个是贵族公子翩翩玉立,一个是粗布麻衣五大三粗,那画面……

    阮棠绫随即耷拉了脑袋:“老爹还说啥?”

    “季舟近几年体力不支,西怀郡王一支只有季微明独脉。季微明明年便可回封地,在此之前他需要了解封地三州十五城和黑沙漠的状况,包括西怀郡王手下的兵力分布,秦拂玉一定会找和这些有关的东西。”阮大壮将阮肃的话一并带到,“老大说不但要保护好季微明,还不能让秦拂玉得手,虽然季微明也会有所防备,但是到底你是在暗处。”

    “老爹怎么就不说秦拂玉还会先干掉我!”阮棠绫闷闷不乐。

    阮大壮想了想,阮肃确实没有说这句话:“因为老大觉得,就你这副天长地久的怂样,要不能维持到海枯石烂,那也真是白瞎了天王老子的狗眼!”

    阮大壮话音刚落,从屋檐下嗖地飞上来一只橘子,正中他的脑门:“阮大壮!”

    阮大壮噌地蹿起来,飞檐走壁消失在府邸上空。

    前厅的季微明隐隐地听到阮棠绫在喊一个男人的名字,可惜四周锣鼓喧天,他挠了挠耳朵,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娶两个压根不认识还不喜欢的女人做老婆也就算了,居然会在这时候想起身在乔木轩的阮棠绫,幻听,一定是幻听!

    “世子,喜轿来了。”季东在一旁提醒心不在焉的季微明。

    长乐街不似鹿鸣巷,但凡有点红白喜事就能惹来一堆围观群众,长乐街上都是官宦人家,自然也都是有喜帖的。

    季微明挂起标准的微笑,便是春风携露、和日旭东般的暖阳。在京城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伪装,似乎没人能看得出他此刻愤懑的内心。

    还不如三天前抢阮棠绫那会儿,根本无须他亲自出马,只消给上面看个样子。谁料皇帝不死心,非要给他扩充后院,真当是人人都有皇帝那份翻牌的心。

    世子府上热闹非凡,大小官员都送了贺礼,连礼单都堆了满满一撂,从拜堂到入席花了许多时间。阮棠绫听着前边的动静,耐不住寂寞便跑去了世子府后的花园。

    卯时已过,天将将黑了下来,月明星稀,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假山假水一地芳华,没有前厅的浮华,多了一份宁静。晚风拂来带着荷塘的清淡花香,阮棠绫不熟悉世子府的结构,一个人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

    假山里有个山洞直达山顶,从那里可以看见整个院子的景色,只不过天黑了,除了月光下斑驳的树影和泛着涟漪的池塘,也不知是否还能数星星或者对月高歌。今儿个正是十五,希望她不要被当作狼人。

    阮棠绫踩着脚底不平的碎石路爬了上去,刚冒出一个头,便看见那里有人着一身华丽的红衣盘腿打坐,是季微明!

    他不是应该在前厅跟客人们喝酒吗?

    阮棠绫走过去,季微明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香,闭着眼似乎在警惕着周边的动静。她坐下来,拍了拍季微明的肩膀:“你是在十五月圆夜采纳天地之灵气吗?”

    季微明早就看到了阮棠绫,被她一拍也没有太多惊吓:“你是出来准备吸收万物之精华?”

    “不,我是来数星星的。”阮棠绫抬头看了看天,月光太通透,以至于周边无星辰,“你不在前面喝酒,跑来这里做什么?”

    阮棠绫话音未落,就被季微明一手捂住了嘴巴,她正要反抗,季微明已经将她拖到了石洞中:“别讲话,有人。”

    阮棠绫瞪大眼点了点头,捂着自己的嘴,惶惶地看着透过石洞的月光洒在地上,照出凹凸不平的石纹。风里有细微的脚步声,若非阮棠绫从小跟着阮肃习武,根本无法察觉。

    然而看着身边的季微明,她发现自己不但要隐藏技能,还需要隐藏自己的智商。

    “从前厅出来通往碧槐轩的。”季微明低头蹙眉,碧槐轩正是秦拂玉住的地方。

    “去杀秦拂玉的?”阮棠绫明知那可能是秦拂玉的手下,却装作一脸懵懂不谙世事的傻样,“啧啧,她那得是多差的人品。”

    季微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阮棠绫,心道这姑娘演技虽不咋地,但是本质确实是缺根筋,一般人猜到有人进世子府杀人,府邸的主人还在自己身边,难道不是应该大呼小叫惊恐万分吗?

    除非,她知道秦拂玉的身份目的,也知道那人不是来杀秦拂玉的。

    这便更奇怪了,阮肃如果有自己的目的,那么将这个演技着实不太好的女儿放在世子府里,难道不担心阮棠绫露馅吗?

    比起知道其目的的秦拂玉,这个看似迷糊又普通的阮棠绫,更具有威胁性。

    季微明拽起阮棠绫走出假山的山洞:“走,去看看。”

    阮棠绫被连拉带拖地拽出山洞,她使劲想把季微明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打开,季微明却纹丝不动:“娘子,你今晚有些太活泼了。”

    阮棠绫差点没一步栽过去:“季微明我告诉你,你别耍流氓。那里有杀手,我才不去呢,要死你一个人死,别拖着我。”

    “我死了你得守活寡。”季微明丝毫不在意,“从名分上来说,秦拂玉还得叫你一声姐姐。”

    阮棠绫深深地觉得季微明可能是个比她更加不要脸的人。不过也对,等明年他回了封地,在京城里不要脸的事迹都成了往日云烟,总会有人不遗余力地替他擦干净黑历史。可她不一样,这就是京城红人和小老百姓的差别。

    “我还是回去睡觉吧……”阮棠绫用力地甩着季微明的手,“还没跟你算抢人的账呢,这是连觉都不让睡了吗!”

    季微明停在乔木轩和碧槐轩的分岔路口,轻轻松手:“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过去。”

    阮棠绫一溜烟小跑回了乔木轩。

    碧槐轩,灯火通明。

    红罗帐里坐着的秦拂玉端庄优雅,门缝里吹来的晚风掀起红盖头的一角,只露出凝琼肤色和点绛红唇,嘴角勾起新月的弧度,她听到了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微明,你来了。”

    季微明四周张望,这里全然没有别人进来过的模样。他不想和秦拂玉讲话,便随意应答了一声。

    他一只脚正要踏出门外,秦拂玉突然站了起来:“微明,你去哪里?”

    季微明思忖着自己应该如何应对皇帝堂而皇之安放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时,远处传来阮棠绫一声尖锐的“救命”!

    难道是——

    乔木轩和碧槐轩位置正对面,刚才那脚步声是去乔木轩的!

    季微明立刻冲了出去:“救人!”将秦拂玉一个人丢在了碧槐轩。

    “小姐。”季微明一离开,从屏风后出来一个人,“你不该如此莽撞,现在就派人去杀阮棠绫。”

    秦拂玉掀了盖头,赌气地靠在榻檐边,单手托着头,看着大红甲片淡淡回答:“不是我布置的。”

    “什么?”那人顿时一惊,“我去看看!”

    从碧槐轩到乔木轩不过几步之遥,阮棠绫被人掐着脖子透不过气来,心道这世子府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秦拂玉才刚进门就对她这个正室下手,不给她点颜色瞧瞧,还真当她阮棠绫好欺负!

    “你什么人?”阮棠绫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对方不答,并没有要当即杀了阮棠绫的意思,只是将她往门外拉了几步,看着月色正好,前方还在喧闹,把她从这里挪出去并不困难。

    阮棠绫在走动的时候故意绊到了门槛,一股巨大的冲力让她突然出手将对方推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向门外一侧摔去的一瞬间,一阵风席卷而来,伴着鬼魅般的大红身影倏然而至,黑衣人反应极快,是季微明!

    阮棠绫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已经被季微明单手抱住。从碧槐轩出来的人躲在乔木轩的墙角,眼见着季微明光顾着去扶阮棠绫而放走了黑衣人,正要去追,听见阮棠绫的一阵呜咽声。

    “季微明你个死相竟敢忽悠我,我的脖子快断了!”阮棠绫想要脱离季微明,季微明却大力地抱着她不松开。

    阮棠绫只能被他抱着,带着哭腔埋怨。躲在墙角的人听着略带撒娇的抱怨,觉得心里被隔夜饭哽得慌,看了一眼黑衣人离开的方向,便回了碧槐轩。

    “娘子你没事吧?”季微明笑着抚了抚她的额头,“你是伤到了脖子,还是伤到了脑子?”

    阮棠绫一把推开了季微明,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屋。

    季微明也跟了进去,关门之前,季东一把抵住了门棂。

    季微明会意地点了点头,季东便再一次消失在黑夜中。阮棠绫微微一侧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活动了一下脖子倒了杯水,她坐下来看着季微明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眼神便随着他的身影左右晃动。

    “你在看什么?”季微明被她盯得不好意思。

    “看你。”阮棠绫很是实诚。

    “为夫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可你也不用这么老盯着我,我会不好意思。”

    “你这么厚脸皮的人也会不好意思?”阮棠绫不齿道,“你就准备用这法子一直避着秦拂玉?”

    季微明霎时一震,看向阮棠绫的眼神都有些不可思议。

    他和阮棠绫的关系很奇妙,于季微明,他想知道阮棠绫到底是什么身份;于阮棠绫,她受了老爹的命令保护季微明。

    于是两人便这么心知肚明地处着,不谈感情,各自做着自己想做且不得不做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季微明双手撑在椅子两边的茶几上,将阮棠绫环围了起来,俯下身看着她。

    阮棠绫直视着他没有一丝怯意,若真是秦拂玉或者秦拂玉那厢的人指使过来杀她的,刚才短短半盏茶的工夫,她不抵抗,对方完全有机会杀了她。而她不抵抗,也只是因为察觉到对方没有杀意,更像是在拖延时间。乔木轩和碧槐轩距离太近,一点动静就能传到隔壁。

    以季微明的身手,他赶过来救了阮棠绫的那会儿,完全有机会抓住黑衣人,可他却放了他,这足以说明人是季微明派来的。

    新婚之夜不想留在秦拂玉的房里,季微明不得不找个理由,比如:大老婆受惊了,我要去安慰她……

    “唔……”季微明托着下巴眯着眼,“娘子,为夫今晚准备在你这里过夜。”

    阮棠绫一脚踹了过去,勃然大怒:“流氓!”

    “咱俩是名正言顺拜过堂的夫妻。”季微明戏谑地打量着阮棠绫,想摸摸她的底线在哪里。

    “那秦拂玉,跟你也是名正言顺拜过堂的夫妻,碧槐轩离这里这么近,我吼一嗓子她就听见了!”阮棠绫愤愤不平,她保留了二十多年的贞操啊,可不想一朝毁在这个流氓手里!

    季微明淡淡地看着他,眼里尽是调侃:“秦拂玉不是傻子,她知道我不会碰她,就不会自讨没趣地出来,倒是你——”

    阮棠绫抬头看着半撑在茶几上的季微明,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有种冷森。

    想来若不是老爹有意让自己来保护季微明,她在去买面粉的路上也就不会这么被人装来,越想越生气,她正襟危坐:“你想说什么?”

    “你的老家在哪里?”

    阮棠绫这便知道季微明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封州谷山城。”

    封州便是西怀郡王封地三州十五城的其中一州,季微明顿时愣了愣,阮棠绫竟是从自己家的封地来的?

    阮棠绫笑了笑,她想,季微明定是怀疑她的身份的。他若是将她当作西怀郡王派来的,这样才会不被怀疑。毕竟,西怀郡王的府邸,便是在西怀三州十五城的封州。

    季微明怀疑阮棠绫身份的原因很明显,阮棠绫装得浑浑噩噩,心思却极为通透。然而她唯一没猜到的是,季微明第一天用一大堆名器古玩试探她的时候,那只镯子就告诉了季微明,她不是季舟的人。

    “你对西怀封地很熟悉?”季微明再次问道。

    “我都已经离开那里十六年了,那时候才八岁,现在回去,恐怕连路都摸不着。”阮棠绫侧着头嘟着嘴,“你在调查我的时候,竟没有查到我是封州人?”

    季微明顿时感觉到了来自阮棠绫的鄙视,调查如此不详细,难怪老爹要派自己保护他。

    “咳。”季微明轻咳了一下直起身子,从阮棠绫的房间可以看见对面秦拂玉房间里的烛火还亮着。愿意为了命令嫁给季微明,秦拂玉的心思也很明白。

    她大约还是有些期待……季微明会过去吧?

    阮棠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睡了,你呢?”

    季微明二话没说将阮棠绫推倒在床上。

    “喂!”嘴也被他用手捂了起来。

    阮棠绫伸手和季微明扭打在一起,从外面看来,只觉得屋内幔帐飘动,床榻摇曳,好一幅香闺春暖之色。

    人影一晃而过,阮棠绫的余光在窗棂一扫,问上方的季微明:“有人在监视你?”

    “秦拂玉带来的陪嫁丫鬟个个身手不凡,极有可能是和她一批训练的杀手。”季微明合上衣物,用手指拨开床幔的缝隙,“人走了。”

    一听闻外面没了人,阮棠绫直接一脚将他踹下床去。季微明一个没注意,落到地上还往前跳了几步。

    这个女人,不用这么凶悍吧!

    他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发现阮棠绫早就卷下了床幔准备睡觉,临睡前还坦然说道:“你要是不想出去被发现,可以睡椅子,或者桌子……”

    季微明狠狠举起的手又垂了下去,床榻里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阮棠绫已经睡着了。

    他当然不可能睡桌子,打开门朝外瞅了瞅,对面碧槐轩的灯依旧亮着,那个站在床边对着一轮皓月长叹的女子的身影被月光拉长,似乎还有悠悠低吟和月下萧瑟的笛声,将思绪拉得遥远梦幻。

    阮棠绫翻了个身,恍惚间听到那苍凉的笛声,不是清远悠长,而是带着点苍凉悲壮,并非玉笛暗飞声,倒是有种大荒漠中的徘徊和铁蹄践踏。

    她睁开眼,季微明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似乎在倾听笛声,隽秀之姿如清丽长赋。若非被困京城,大抵也是封地上的苍鹰展翅,他大约也是极其期待回到封地,免受京城的俗世纷扰。

    然而一想到阮肃让她保护季微明,阮棠绫便微微看低了他几分。她不知道阮肃是怎么想的,十六年前被赶出封州,说来和季舟也是仇人,为何这会儿倒要保护仇人的儿子?倘若阮肃的意思是杀了季微明,阮棠绫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阮棠绫才真真睡过去,睡梦中不知季微明去了何处,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刚起床,门外丫鬟匆匆进来,本是不敢惊扰她的美梦,谁想这个世子妃自小便不受管教,一睡睡到大天亮。

    “匆匆忙忙的干什么?”阮棠绫漱了口洗了脸,看着丫鬟一脸局促地站在她身旁,想催促却又不敢催促。

    “玉夫人正在大堂候着夫人奉茶。”丫鬟低声回答。

    阮棠绫一拍脑门,大户人家规矩多,她竟把这茬给忘了!

    本来秦拂玉的身份就比她高,让她在那里尴尬地候着,保不准一会儿就有好果子吃了!

    不过阮肃也说了,秦拂玉那是季微明的对头,无论如何,季微明是会替她阮棠绫撑腰的。反正低声下气或是客客气气都免不了硝烟四起,她便也不急了,干脆慢悠悠地用完早膳,一步三摇地溜达去了大堂。

    季微明坐在一旁颇有主人的模样,看见阮棠绫来了,对着她微微一笑,倒是秦拂玉面无表情地端坐在角落里,连余光都没有落到她身上。

    阮棠绫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一甩袖子气派十足,偏头看向秦拂玉,一副“你好,奉茶了”的傲慢表情。

    秦拂玉也是无奈做小,起身倒了杯茶水端到阮棠绫面前:“妹妹给姐姐奉茶了。”万般不愿,只是那高贵的大小姐的样子,看得阮棠绫只想把茶泼到她脸上,洗掉那一层厚厚的胭脂。

    阮棠绫接过茶置于鼻下嗅了嗅,茶是好茶,可是里面掺了一股别致的香味,闻得人一阵一阵地头晕目眩。

    季东看着阮棠绫的脸色不对,想到季微明当初说秦拂玉对付她的招数一定是简单粗暴的,以为这茶水里掺了毒药,正要上前制止,阮棠绫已经将整杯茶递还给了秦拂玉,笑意盈盈道:“茶水都凉了,这是要人走茶凉?”语气听着和善,可眼神竟如飞沙走石般飓风忽起,使得秦拂玉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阮棠绫向来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她觉得自己不喜欢秦拂玉,就不会低声下气地顺着秦拂玉的脸色。

    秦拂玉顿时沉下脸色,阮棠绫除了早三天比她进门,究竟还有什么能够和她相比之处?

    可看着一边坐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季微明,秦拂玉只能忍气吞声地让丫鬟重新奉上热水倒了一杯。

    阮棠绫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接下来怎么做,她只能回头示意季微明。

    季微明便站起来,二话没说拉着阮棠绫出了大堂,和秦拂玉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阮棠绫看见了她不悦之色中的一丝凌厉,似乎在告诫她:你等着!

    阮棠绫天不怕地不怕,能制住她的不过她老爹一人。她装傻充愣二十四年,偶尔还会想起曾经在封州地界耀武扬威的日子,只是京城没有可撑腰之人,对付秦拂玉,不过靠一个季微明罢了。

    “你干吗?”阮棠绫跟着季微明到了后院,清风和煦,日照生辉,院子里小池塘上荡着粼粼波光。季微明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石凳旁的石桌上,放着一盘五颜六色颇为可爱的小玩意,“这是什么东西?”阮棠绫捏了一个起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甜甜的味道。

    “这是你啊!”季微明似乎根本没有把秦拂玉刚才的不悦放在心上,随手丢了一颗到自己嘴里。

    “我?”阮棠绫对着季微明叹了口气,很想拍肩问他:兄弟,你几岁了?

    季微明笑道:“软糖。”

    阮棠绫沉默片刻,季微明拿小玩意贿赂她,一定有什么需求:“直说!”

    季微明愣了一下:“我在叫你呀!”

    阮棠绫这才意识过来,软糖就是阮棠绫。她没有当下就把石桌掀了,那是她脾气好……

    季微明看着她一点一点鼓起下巴略带赌气的模样,立刻伸手摸小狗似的摸了摸她的头:“乖,不气,为夫带你去见见你爹。”

    季微明突然要见阮肃,阮棠绫顿时警惕了起来。

    “你放着秦拂玉不理,要去见我爹?”阮棠绫看着不怀好意的季微明道,“我脑子不好,你不要玩我!”

    “娘子,你要是脑子不好使,那天下就没有几个脑子好使的人了。”季微明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还记得从你家到面粉铺子那条路吗?你还记得你是在哪里被我装过来的吗?”

    从阮家到面粉铺子不过几步之遥,那天,阮棠绫绕了个大圈去买面粉,遇见了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

    送上门的货物,季微明大抵觉得不要白不要。

    “算你狠!”阮棠绫一咬牙,全然甩掉了平日浑浑噩噩的模样,一旦正经起来,还带着点锐利和桀骜。

    “彼此,彼此。”季微明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京城人极少有看清楚季微明的,顶着世子的头衔招摇过市,靠的不过是季舟的郡王之名,一时间红遍京城也不过是有一张令人惊艳的皮相,伪装在皮相和身份之下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纨绔形象,大抵让人觉得这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

    可阮棠绫并不这么觉得,他若真是那般一无是处,季啸大可以放心地让他回到封地。季舟百年之后,西怀封地归季微明管辖,一个没有心思手段的人,迟早会落得一身狼藉。

    季啸不但不放他回去,还派了秦拂玉过来,这便足以说明,在他眼里,季微明的威胁足够分量。

    所以,彼此彼此,客气客气。

    阮棠绫起身愤愤咬牙,季微明不是想去见阮肃吗?她随即搭上季微明的肩膀,笑得有些瘆人:“相公,那就给我备马车吧!”

    季微明却直接将阮棠绫拎到了马厩,翻身上了战骠扬长而去:“娘子,马车太烦琐,不如这马来得好,靠得近些,也好多交流交流感情!”

    阮棠绫坐在季微明的前侧,握着拳头恨不得一拳将他揍下马去。她再一次顶着京城姑娘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重新回到鹿鸣巷。

    鹿鸣巷尽头的小屋子里飘着一股面粉的味道,那是阮肃又在擀面条了。

    “老大,小姐来了!”屋顶上的阮大壮一看见远处马蹄扬起的烟尘,立刻来汇报,“还有季微明!”

    “哦?”阮肃迟疑了一阵,手却没有停下来,“来吧来吧,小崽子不知天高地厚,既然来了,就让他瞧瞧老夫的手艺!”

    阮大壮摆着一副金鸡独立望月式的姿势:“老大,怪不得小姐没文化,脑子这东西,还是随爹的!”

    “滚你个小兔崽子!”阮大壮被阮肃甩了一脸的面粉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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