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府后厨。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黑沉沉的锅底,蒸笼白气一阵一阵往上涌,混着炙羊肉的焦香、鲜鱼羹的鲜甜,还有新开泥封的酒气,把整间后厨熏得暖融融、油汪汪。
魏长乐风卷残云,满嘴流油。
他一手抓着一只炙得金黄酥脆的鸡腿,一手捏着象牙箸,箸尖还在盘里翻找,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菜肴却还是一盘接一盘往上端。
“所以你不杀他,那些姑娘就白死了?”赵灵婵紧握两只粉拳。
魏长乐腮帮子鼓着,边吃边道:“他是独孤陌的儿子,谁敢与他为难?如果不是在案发当场抓住他,被他跑出去,我想杀他都没有机会。”
“我明白了,独孤氏要除掉监察院,是因为监察院有独孤弋阳那畜生作案的铁证。”赵灵婵恨声道:“要是我当时在场,也定要杀死他。”
“大小姐,你说的轻巧,你可知道那狗杂碎的修为极高,我差点都死在他手里。”魏长乐饮了一口酒,“不过当时我也确实想到,如果大小姐遇到同样的情况,肯定饶不了他。所以我也不管什么后果,直接将他撕成了两半。”
赵灵婵下意识捂住嘴,脑海中似乎显出那血淋淋的场景。
“倒酒啊!”
魏长乐吃的不亦说乎,忙不过来,冲着酒杯努努嘴。
大小姐此刻沉浸在魏长乐的故事之中,也不在意,拿起酒壶斟上:“难怪独孤氏要将你碎尸万段,原来那畜生是被你活活撕了。你当时不怕独孤陌找你报仇?”
“怕个鸟。”魏长乐豪气冲天,“一命换一命,反正不亏。要是不杀那狗杂碎,也不知道他还要害死多少人。我和他同归于尽,还能救下很多人,这买卖太值了。”
大小姐眸中显出钦佩之色,“魏长乐,你……你真是英雄好汉。哎,真是可惜,我当时不在,否则也给他几刀。”
“大小姐,天下多有不平事。”魏长乐道:“你有令尊撑腰,背靠大树,而且有一颗侠义之心,以后多的是锄强扶弱的机会。”
“我也想仗剑走天涯,可是……我爹天天看着。”赵灵婵懊恼道:“我要是偷偷跑了,搞不好会把他气死。我娘走得早,我只剩下他,也不能老气他。”
魏长乐点头道:“那倒也是。大小姐,你也别着急,先练功,等以后出山,不出则以,一鸣惊人……!”
“酒够不够,我让人再拿些!”赵灵婵被他说得心里热,扬声便要唤人。
“够了够了,不能喝醉了。”魏长乐大快朵颐,又夹了一筷鱼羹,“我估计你爹待会儿要找我麻烦,真要喝醉了,搞不好要打我板子,今天就少喝一点……”
话声刚落,却感觉后背发寒,隐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赵灵婵,只见赵灵婵也抬头,看着他身后。
魏长乐立刻回头,只见赵朴脸色难看,就站在厨房门口,背负双手,死死盯着自己。
“大……大人!”
魏长乐急忙放下手中的佳肴,顾不得干净,油腻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
以前他对这老家伙有敬无畏,但今日亲眼见识过赵朴的雷霆手段,知道这平日看起来和颜悦色的老东西可不是什么善茬,心中多少也生出一丝畏惧。
“他肚子饿。”赵灵婵见得老父亲脸色难看,心里也是发虚,“我……我带他来吃点东西!”
赵朴冷哼一声,也不多言,背负双手,转身便走,丢下声音。
“给我滚过来!”
魏长乐与赵灵婵面面相觑。
“让谁滚过去?”魏长乐低声问道。
“当然是你。”赵灵婵瞪了一眼,“你赶紧滚过去。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我怎么感觉情况不妙。”魏长乐皱眉道:“大小姐,他没有点名,也可能是喊你。要不……你先过去,反正你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姓魏的,你在神都不是威风凛凛吗?”赵灵婵恼道:“现在让我顶在前面,你要不要脸?我还请你吃饭,你赶紧吐出来。”
魏长乐叹了口气,立马小跑出了厨房。
只见到赵朴正背负双手,缓步而行。
“大人,你是喊我?”
魏长乐跟在赵朴身后,脚下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
“你觉得庞景该不该死?”赵朴也不回头,只是边走边道:“那帮举手的人,该不该三族发配边关为奴?”
魏长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方才后厨里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轻声道:“罪不至死,盲从者也罪不至发配。”
“那老夫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大人和两位总管想向河东诸州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任何人与独孤氏妥协甚至勾结,必将迎来灭顶之灾。”魏长乐道:“乱世用重典,今日大人以最直接的手段提醒了所有人。”
“你也懂乱世重典?”
“这样的手段,确实会让一些人心存怨恨。”魏长乐道:“但小人怀威不怀德,大人的铁血手腕,却也让他们顾忌家族的存亡,不敢轻易勾结外敌。”
赵朴叹道:“此等手段,如果河东处于优势,自然是上下齐心。可是一旦遭遇危难,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噬主。”
魏长乐点头道:“不到万不得已,大人不会使出这样的手段,既然使出来,也就表明大人也认为河东形势严峻,必须以最直接的手段确保河东内部不会出现大问题。”
“河东的形势确实严峻,你可知道为何会如此?”
魏长乐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赵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冷笑道:“难道不是拜你这位督军事所赐?”
“大人……!”
“你要记着,庞景之死,还有那么多人被发配边关,都是因你而起。”赵朴冷冷道:“没有你在神都的匹夫一怒,独孤氏也未必会放手一搏。没有你的豪气冲天,独孤氏即使篡权,也不会将河东视为必除之敌。”
魏长乐道:“大人是否相信我的诏书是真?”
“这并不重要。”
赵朴继续背手前行,穿过一道拱门,顺着石径走进后花园。
石径两旁的兰草弥漫清香,园中假山叠石,池水映着天边日头,几尾锦鲤在荷叶下摆尾,搅出细碎水声。
魏长乐身体一震,面色凝重起来。
花园内风景秀美,景观别致,可他却心头骇然。
“为何这样的反应?”赵朴再次转身过来。
魏长乐苦笑道:“所以大人其实并不在乎独孤是否会篡权。”
“你莫非以为独孤会傻到直接篡位?”赵朴冷哼一声,胡子微翘,“他们要生存,要凌驾于万民百官之上,不会傻到直接篡位,成为众矢之的。曹王从一开始就是独孤的底牌,独孤陌也只会将赵旦送上皇位。是赵贞坐上皇位,还是赵旦君临天下,对老夫和河东诸州官民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魏长乐眉头锁起。
“太后专权多年,窦氏繁花似锦,难道他们就是正统?越王登基,难道就是对的?”赵朴叹道:“你诛杀独孤弋阳,确实让朝堂这场注定的冲突提前发生。但归根结底,这是独孤与窦氏的冲突,根源是赵家自己在内斗。他们没有对错,胜者为王败者寇而已。”
魏长乐不禁微微点头。
“错就错在,本来只是五姓的内斗,只要不是谋朝篡位,天下诸道无非冷眼旁观。”赵朴目光锐利,声音也沉了几分:“可是因你的匹夫之勇,让本可以独善其身的河东被拉下水。小兔崽子,你这一刀还真是正中要害,直接杀了独孤陌的独子。这是他唯一的子嗣,这笔债,他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讨还回去。”
魏长乐神色也是凝重,问道:“既然如此,大人……大人为何不将我交出去?反而让河东直接站在独孤氏的对立面?”
“你以为老夫想这样?”赵朴瞪着眼直吹胡子,没好气道。
魏长乐忙陪笑道:“大人别生气。小子蠢笨,闯了大祸,甘愿受大人惩处。”
赵朴冷哼一声,依然背负双手。
走到花园的一处池边,边上有个八角亭,亭角挂着铜铃,被风吹得叮叮轻响。
赵朴缓步走进去,正要在石墩坐下。
魏长乐却一步冲上去,用衣袖帮着擦拭石凳。
赵朴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一屁股坐下,问道:“你带人闯进晋州刺史府的目的是什么?”
魏长乐一怔,心想三巨头终归是三巨头。
魏如松对自己的行径很清楚,眼前这老东西同样也是一清二楚。
“我知道招惹了独孤氏,他一定会对河东用兵。”魏长乐道:“我闯下的祸,我当然要尽力弥补。我想找到马总管的千金和女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借助他们促和!”
赵朴望着一潭池水,抚须道:“魏马两家,麾下是成千上万的官兵。每一个官兵背后,有自己的妻儿老小和家族,这两位总管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你以为仅凭几句话,就能让他们化敌为友?”
“我知道很难。”魏长乐微点头,“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去做。”
“你是否觉得,今日马总管突然转性,是因为你从中促和?”
“我没有这样想。”魏长乐摇摇头:“我确实和宁夫人达成了共识,但……还没来得及游说。其实今日大人和马总管的态度,也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赵朴皱眉道:“你都不知我们的态度,就敢登门自首?难道你当真不怕老夫将你交给独孤?”
“我在赌!”
“赌?”
“我手上有太后的密诏。”魏长乐抬眼迎上赵朴的目光,“我也知道,大人是受太后提携。”
赵朴笑道:“所以你在赌,我是不是相信你的诏书,是否效忠于太后?”
“是!”魏长乐点头道:“只要大人效忠太后,就一定会举兵平乱!”
赵朴含笑道:“魏长乐,你可知道太后为何提携老夫?”
“因为大人才干出众!”魏长乐忙道:“更因为大人对太后忠心耿耿!”
“放屁!”赵朴不屑道:“因为你们魏氏和马氏在河东成势,朝廷需要一个居中平衡的人,用以稳定河东的局面。太后倒是想从朝中派出自己的亲信,可想要稳定河东局面,必须在河东有深厚的根基,而且能够有手腕平衡两位总管的势力。太后看来看去,似乎也只有我赵氏有此能耐。”
赵朴今日所言,却也是让魏长乐感受到这老家伙似乎是真诚以对。
“所以老夫只是太后认为最适合稳住河东局面的工具,而不是她所谓的亲信。”赵朴叹道:“在老夫而言,任何抉择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河东有利。”
魏长乐疑惑道:“可大人今日……!”
“你是想知道,老夫为何会与独孤撕破脸?”赵朴抚须道:“你心中疑惑,为何马总管会转了性子,非但没有借机打击魏氏,反倒维护起你来?”
魏长乐点头道:“这确实是晚辈疑惑的地方。”
“那老夫就告诉你,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没得选。”赵朴叹道:“这不取决于我们任何人的想法,而是大家都想活下去。所以你想要促和,虽然谈不上毫无用处,但确实是多此一举!”
魏长乐挠了挠头,更是不解。
“坐下吧!”赵朴抬了抬下巴。
魏长乐这才在边上另一只石墩坐下,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搁在膝上。
“老夫说过,你与独孤氏结下血仇,独孤陌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子报仇。”赵朴凝视魏长乐,目光沉沉:“你觉得你自己一条命,能否化解这笔血仇?”
魏长乐摇头道:“不能。”
“无论你是否被家族除名,在世人眼中,你就是魏氏子弟。”赵朴道:“独孤弋阳被你所杀,你以命换命,弥补不了独孤的伤痛,更弥补不了独孤氏受损的家格。独孤氏乃开国武勋世家,也是活到现在的帝国五姓之一。这样的门阀,将家格看得比性命还要重。”
“大人的意思是,只有将魏氏灭门,独孤才能维持家格不衰?”
“不错。”赵朴点头道:“独孤明白,令尊也明白。所以在你杀死独孤弋阳的那一瞬间,两大家族最终就只能活下一个。”
魏长乐双手十指扣起。
“所以魏总管在得到消息之后,就已经做好了血拼到底的准备。”赵朴缓缓道:“而这也注定老夫与马总管没有选择。”
魏长乐依然没明白,嘴唇抿了抿。
“如果今日我们选择倒向独孤,你觉得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局面?”赵朴问道。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如果我是魏总管,看着你们倒向独孤,而魏氏与独孤又终有一战,那么我只能在独孤腾出手北上之前,先和你们拼个你死我活。否则拖延下去,独孤北上,河东又有你们协助,魏氏就必然是万劫不复。”
“除非甘愿全族束手就擒伏诛,否则谁都会这么做。”赵朴颔首道:“而魏总管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虎狼之辈,更不可能坐以待毙。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绝不会放弃,必然会放手一搏。”
魏长乐道:“马军上下,也自然会战到最后一刻。”
“如此一来,独孤未至,河东军就已经自相残杀。”赵朴长叹一声,“而最终的结果,无论孰胜孰败,河东军必将是精锐尽丧,奄奄一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虚弱的河东,就是独孤的盘中餐。”赵朴嘿嘿一笑,“到时候他会连皮带骨将河东吞下去,魏氏固然不复存在,而老夫和马氏也绝无立足之地。”
对此魏长乐倒是很清楚。
独孤要彻底控制河东,当然先要清除异己,将自己的力量部署在此。
对独孤来说,无论魏氏、赵氏还是马氏,都属于河东的地头蛇,在河东有深厚的根基,这当然是独孤不能容忍的。
即使是重新在河东扶持其他家族,也绝不可能让这三大家族存活下去。
固然会将魏氏斩草除根,却也绝不会给赵氏和马氏东山再起的机会。
魏长乐这时候已经彻底明白过来,肃然道:“河东内战,自相残杀,不但便宜独孤氏,最后大家也都没活路。既然如此,还不如携手抗敌,争取生机。”
他忽然想到,圣国费尽心思,就是要挑起河东内战。
外敌不可怕,可怕的是内部自相残杀,耗尽自身实力,如此便给了他人以可趁之机。
毫无疑问,河东三巨头都很清醒。
他们知道发生内斗的后果。
赵朴和马存珂今日看似是在维护魏氏,说到底,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给自己求活路。
“不错。”赵朴抚须笑道:“你有太后的密诏,这就让我们有了平乱的旗号,不至于沦为朝敌。我河东壮士甲天下,放手一搏,未必没有生路。我们无需彻底击败独孤,只要能够撑住,天下必然有变。”
他站起身,面朝水塘,背负双手。
“只要天下有变,我们也就活了。”
这句话也不只是对魏长乐说,还是自言自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黑沉沉的锅底,蒸笼白气一阵一阵往上涌,混着炙羊肉的焦香、鲜鱼羹的鲜甜,还有新开泥封的酒气,把整间后厨熏得暖融融、油汪汪。
魏长乐风卷残云,满嘴流油。
他一手抓着一只炙得金黄酥脆的鸡腿,一手捏着象牙箸,箸尖还在盘里翻找,嘴里嚼得咯吱作响,菜肴却还是一盘接一盘往上端。
“所以你不杀他,那些姑娘就白死了?”赵灵婵紧握两只粉拳。
魏长乐腮帮子鼓着,边吃边道:“他是独孤陌的儿子,谁敢与他为难?如果不是在案发当场抓住他,被他跑出去,我想杀他都没有机会。”
“我明白了,独孤氏要除掉监察院,是因为监察院有独孤弋阳那畜生作案的铁证。”赵灵婵恨声道:“要是我当时在场,也定要杀死他。”
“大小姐,你说的轻巧,你可知道那狗杂碎的修为极高,我差点都死在他手里。”魏长乐饮了一口酒,“不过当时我也确实想到,如果大小姐遇到同样的情况,肯定饶不了他。所以我也不管什么后果,直接将他撕成了两半。”
赵灵婵下意识捂住嘴,脑海中似乎显出那血淋淋的场景。
“倒酒啊!”
魏长乐吃的不亦说乎,忙不过来,冲着酒杯努努嘴。
大小姐此刻沉浸在魏长乐的故事之中,也不在意,拿起酒壶斟上:“难怪独孤氏要将你碎尸万段,原来那畜生是被你活活撕了。你当时不怕独孤陌找你报仇?”
“怕个鸟。”魏长乐豪气冲天,“一命换一命,反正不亏。要是不杀那狗杂碎,也不知道他还要害死多少人。我和他同归于尽,还能救下很多人,这买卖太值了。”
大小姐眸中显出钦佩之色,“魏长乐,你……你真是英雄好汉。哎,真是可惜,我当时不在,否则也给他几刀。”
“大小姐,天下多有不平事。”魏长乐道:“你有令尊撑腰,背靠大树,而且有一颗侠义之心,以后多的是锄强扶弱的机会。”
“我也想仗剑走天涯,可是……我爹天天看着。”赵灵婵懊恼道:“我要是偷偷跑了,搞不好会把他气死。我娘走得早,我只剩下他,也不能老气他。”
魏长乐点头道:“那倒也是。大小姐,你也别着急,先练功,等以后出山,不出则以,一鸣惊人……!”
“酒够不够,我让人再拿些!”赵灵婵被他说得心里热,扬声便要唤人。
“够了够了,不能喝醉了。”魏长乐大快朵颐,又夹了一筷鱼羹,“我估计你爹待会儿要找我麻烦,真要喝醉了,搞不好要打我板子,今天就少喝一点……”
话声刚落,却感觉后背发寒,隐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赵灵婵,只见赵灵婵也抬头,看着他身后。
魏长乐立刻回头,只见赵朴脸色难看,就站在厨房门口,背负双手,死死盯着自己。
“大……大人!”
魏长乐急忙放下手中的佳肴,顾不得干净,油腻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
以前他对这老家伙有敬无畏,但今日亲眼见识过赵朴的雷霆手段,知道这平日看起来和颜悦色的老东西可不是什么善茬,心中多少也生出一丝畏惧。
“他肚子饿。”赵灵婵见得老父亲脸色难看,心里也是发虚,“我……我带他来吃点东西!”
赵朴冷哼一声,也不多言,背负双手,转身便走,丢下声音。
“给我滚过来!”
魏长乐与赵灵婵面面相觑。
“让谁滚过去?”魏长乐低声问道。
“当然是你。”赵灵婵瞪了一眼,“你赶紧滚过去。你不去,难道让我去?”
“我怎么感觉情况不妙。”魏长乐皱眉道:“大小姐,他没有点名,也可能是喊你。要不……你先过去,反正你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姓魏的,你在神都不是威风凛凛吗?”赵灵婵恼道:“现在让我顶在前面,你要不要脸?我还请你吃饭,你赶紧吐出来。”
魏长乐叹了口气,立马小跑出了厨房。
只见到赵朴正背负双手,缓步而行。
“大人,你是喊我?”
魏长乐跟在赵朴身后,脚下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
“你觉得庞景该不该死?”赵朴也不回头,只是边走边道:“那帮举手的人,该不该三族发配边关为奴?”
魏长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方才后厨里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轻声道:“罪不至死,盲从者也罪不至发配。”
“那老夫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大人和两位总管想向河东诸州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任何人与独孤氏妥协甚至勾结,必将迎来灭顶之灾。”魏长乐道:“乱世用重典,今日大人以最直接的手段提醒了所有人。”
“你也懂乱世重典?”
“这样的手段,确实会让一些人心存怨恨。”魏长乐道:“但小人怀威不怀德,大人的铁血手腕,却也让他们顾忌家族的存亡,不敢轻易勾结外敌。”
赵朴叹道:“此等手段,如果河东处于优势,自然是上下齐心。可是一旦遭遇危难,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噬主。”
魏长乐点头道:“不到万不得已,大人不会使出这样的手段,既然使出来,也就表明大人也认为河东形势严峻,必须以最直接的手段确保河东内部不会出现大问题。”
“河东的形势确实严峻,你可知道为何会如此?”
魏长乐嘴唇未动,欲言又止。
赵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魏长乐一眼,冷笑道:“难道不是拜你这位督军事所赐?”
“大人……!”
“你要记着,庞景之死,还有那么多人被发配边关,都是因你而起。”赵朴冷冷道:“没有你在神都的匹夫一怒,独孤氏也未必会放手一搏。没有你的豪气冲天,独孤氏即使篡权,也不会将河东视为必除之敌。”
魏长乐道:“大人是否相信我的诏书是真?”
“这并不重要。”
赵朴继续背手前行,穿过一道拱门,顺着石径走进后花园。
石径两旁的兰草弥漫清香,园中假山叠石,池水映着天边日头,几尾锦鲤在荷叶下摆尾,搅出细碎水声。
魏长乐身体一震,面色凝重起来。
花园内风景秀美,景观别致,可他却心头骇然。
“为何这样的反应?”赵朴再次转身过来。
魏长乐苦笑道:“所以大人其实并不在乎独孤是否会篡权。”
“你莫非以为独孤会傻到直接篡位?”赵朴冷哼一声,胡子微翘,“他们要生存,要凌驾于万民百官之上,不会傻到直接篡位,成为众矢之的。曹王从一开始就是独孤的底牌,独孤陌也只会将赵旦送上皇位。是赵贞坐上皇位,还是赵旦君临天下,对老夫和河东诸州官民来说,其实没有区别。”
魏长乐眉头锁起。
“太后专权多年,窦氏繁花似锦,难道他们就是正统?越王登基,难道就是对的?”赵朴叹道:“你诛杀独孤弋阳,确实让朝堂这场注定的冲突提前发生。但归根结底,这是独孤与窦氏的冲突,根源是赵家自己在内斗。他们没有对错,胜者为王败者寇而已。”
魏长乐不禁微微点头。
“错就错在,本来只是五姓的内斗,只要不是谋朝篡位,天下诸道无非冷眼旁观。”赵朴目光锐利,声音也沉了几分:“可是因你的匹夫之勇,让本可以独善其身的河东被拉下水。小兔崽子,你这一刀还真是正中要害,直接杀了独孤陌的独子。这是他唯一的子嗣,这笔债,他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讨还回去。”
魏长乐神色也是凝重,问道:“既然如此,大人……大人为何不将我交出去?反而让河东直接站在独孤氏的对立面?”
“你以为老夫想这样?”赵朴瞪着眼直吹胡子,没好气道。
魏长乐忙陪笑道:“大人别生气。小子蠢笨,闯了大祸,甘愿受大人惩处。”
赵朴冷哼一声,依然背负双手。
走到花园的一处池边,边上有个八角亭,亭角挂着铜铃,被风吹得叮叮轻响。
赵朴缓步走进去,正要在石墩坐下。
魏长乐却一步冲上去,用衣袖帮着擦拭石凳。
赵朴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一屁股坐下,问道:“你带人闯进晋州刺史府的目的是什么?”
魏长乐一怔,心想三巨头终归是三巨头。
魏如松对自己的行径很清楚,眼前这老东西同样也是一清二楚。
“我知道招惹了独孤氏,他一定会对河东用兵。”魏长乐道:“我闯下的祸,我当然要尽力弥补。我想找到马总管的千金和女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借助他们促和!”
赵朴望着一潭池水,抚须道:“魏马两家,麾下是成千上万的官兵。每一个官兵背后,有自己的妻儿老小和家族,这两位总管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你以为仅凭几句话,就能让他们化敌为友?”
“我知道很难。”魏长乐微点头,“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去做。”
“你是否觉得,今日马总管突然转性,是因为你从中促和?”
“我没有这样想。”魏长乐摇摇头:“我确实和宁夫人达成了共识,但……还没来得及游说。其实今日大人和马总管的态度,也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赵朴皱眉道:“你都不知我们的态度,就敢登门自首?难道你当真不怕老夫将你交给独孤?”
“我在赌!”
“赌?”
“我手上有太后的密诏。”魏长乐抬眼迎上赵朴的目光,“我也知道,大人是受太后提携。”
赵朴笑道:“所以你在赌,我是不是相信你的诏书,是否效忠于太后?”
“是!”魏长乐点头道:“只要大人效忠太后,就一定会举兵平乱!”
赵朴含笑道:“魏长乐,你可知道太后为何提携老夫?”
“因为大人才干出众!”魏长乐忙道:“更因为大人对太后忠心耿耿!”
“放屁!”赵朴不屑道:“因为你们魏氏和马氏在河东成势,朝廷需要一个居中平衡的人,用以稳定河东的局面。太后倒是想从朝中派出自己的亲信,可想要稳定河东局面,必须在河东有深厚的根基,而且能够有手腕平衡两位总管的势力。太后看来看去,似乎也只有我赵氏有此能耐。”
赵朴今日所言,却也是让魏长乐感受到这老家伙似乎是真诚以对。
“所以老夫只是太后认为最适合稳住河东局面的工具,而不是她所谓的亲信。”赵朴叹道:“在老夫而言,任何抉择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河东有利。”
魏长乐疑惑道:“可大人今日……!”
“你是想知道,老夫为何会与独孤撕破脸?”赵朴抚须道:“你心中疑惑,为何马总管会转了性子,非但没有借机打击魏氏,反倒维护起你来?”
魏长乐点头道:“这确实是晚辈疑惑的地方。”
“那老夫就告诉你,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没得选。”赵朴叹道:“这不取决于我们任何人的想法,而是大家都想活下去。所以你想要促和,虽然谈不上毫无用处,但确实是多此一举!”
魏长乐挠了挠头,更是不解。
“坐下吧!”赵朴抬了抬下巴。
魏长乐这才在边上另一只石墩坐下,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搁在膝上。
“老夫说过,你与独孤氏结下血仇,独孤陌自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子报仇。”赵朴凝视魏长乐,目光沉沉:“你觉得你自己一条命,能否化解这笔血仇?”
魏长乐摇头道:“不能。”
“无论你是否被家族除名,在世人眼中,你就是魏氏子弟。”赵朴道:“独孤弋阳被你所杀,你以命换命,弥补不了独孤的伤痛,更弥补不了独孤氏受损的家格。独孤氏乃开国武勋世家,也是活到现在的帝国五姓之一。这样的门阀,将家格看得比性命还要重。”
“大人的意思是,只有将魏氏灭门,独孤才能维持家格不衰?”
“不错。”赵朴点头道:“独孤明白,令尊也明白。所以在你杀死独孤弋阳的那一瞬间,两大家族最终就只能活下一个。”
魏长乐双手十指扣起。
“所以魏总管在得到消息之后,就已经做好了血拼到底的准备。”赵朴缓缓道:“而这也注定老夫与马总管没有选择。”
魏长乐依然没明白,嘴唇抿了抿。
“如果今日我们选择倒向独孤,你觉得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局面?”赵朴问道。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道:“如果我是魏总管,看着你们倒向独孤,而魏氏与独孤又终有一战,那么我只能在独孤腾出手北上之前,先和你们拼个你死我活。否则拖延下去,独孤北上,河东又有你们协助,魏氏就必然是万劫不复。”
“除非甘愿全族束手就擒伏诛,否则谁都会这么做。”赵朴颔首道:“而魏总管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虎狼之辈,更不可能坐以待毙。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绝不会放弃,必然会放手一搏。”
魏长乐道:“马军上下,也自然会战到最后一刻。”
“如此一来,独孤未至,河东军就已经自相残杀。”赵朴长叹一声,“而最终的结果,无论孰胜孰败,河东军必将是精锐尽丧,奄奄一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虚弱的河东,就是独孤的盘中餐。”赵朴嘿嘿一笑,“到时候他会连皮带骨将河东吞下去,魏氏固然不复存在,而老夫和马氏也绝无立足之地。”
对此魏长乐倒是很清楚。
独孤要彻底控制河东,当然先要清除异己,将自己的力量部署在此。
对独孤来说,无论魏氏、赵氏还是马氏,都属于河东的地头蛇,在河东有深厚的根基,这当然是独孤不能容忍的。
即使是重新在河东扶持其他家族,也绝不可能让这三大家族存活下去。
固然会将魏氏斩草除根,却也绝不会给赵氏和马氏东山再起的机会。
魏长乐这时候已经彻底明白过来,肃然道:“河东内战,自相残杀,不但便宜独孤氏,最后大家也都没活路。既然如此,还不如携手抗敌,争取生机。”
他忽然想到,圣国费尽心思,就是要挑起河东内战。
外敌不可怕,可怕的是内部自相残杀,耗尽自身实力,如此便给了他人以可趁之机。
毫无疑问,河东三巨头都很清醒。
他们知道发生内斗的后果。
赵朴和马存珂今日看似是在维护魏氏,说到底,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给自己求活路。
“不错。”赵朴抚须笑道:“你有太后的密诏,这就让我们有了平乱的旗号,不至于沦为朝敌。我河东壮士甲天下,放手一搏,未必没有生路。我们无需彻底击败独孤,只要能够撑住,天下必然有变。”
他站起身,面朝水塘,背负双手。
“只要天下有变,我们也就活了。”
这句话也不只是对魏长乐说,还是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