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桂景、王奇、王德发三人一人搭脉,一人握着氧气袋,一人还测量着血压,三个人都在用最便利的条件,监测着秦春莲的生理数据,默默的吞咽着紧张的口水。
朱秋菊和陆阿姨则在床沿,两只手握在一起,高高举着煤油灯给几位医生照明,凝神屏气压根不敢有多余动作。
两个稳婆王婆和吴婆抱在一起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贺大双跪在炕沿边上,双手合十,眼睛瞪的溜圆,一眼都不敢眨,可他的腿却在不停的颤抖,他又只得两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强压着,生怕影响了李大夫对妻子的救治。
唯有李德全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稳坐钓鱼台,一只手在怀里,不停摩挲着自己那杆老烟锅。
一分。
两分。
汗珠子顺着李向南的额角滚落下来。
“咕噜……”
房中甚至安静的能听到有人紧张到了极点吞咽口水的声音。
忽然!
李向南的手为之一顿。
贺大双顿时紧张无比,嗓子都劈了:“李大夫,怎么了?”
“宫口收的太紧,胎盘卡住了,嵌顿了!”李向南额头上的青筋直蹦,“爷爷,宫缩一阵一阵的,您替我数着,趁她松劲儿的那一瞬,我再进!”
“好!”李德全连忙起身,伸手探住秦春莲的脉搏,“你听我口令……”
他仔细感受着秦春莲的生理状态,从脉搏的跳动感受着她的活动规律。
“一息……两息……三息……松了,快!”
李向南当机立断,手腕一沉,五指顺势一旋!
就是这一下!
“出来了!”
一团暗红色的胎盘,完完整整的被李向南托出了体外。
“快,桂姐,检查母体面,小叶齐不齐,少一片都不行,一定要看准了!”
桂景立即上前检查,很快点头:“院长,齐了,一片不缺,完整的,太好了!”
她说完这话,连忙就问:“院长,现在注射宫缩素吗?”
“一支,肌肉注射,立刻进行!”李向南忙点头,“另外,对春莲进行子宫按摩,她这么一个产程下来人已经很吃力了,刚才的胎盘脱离对她也有损伤!”
“是!”
一针缩宫素下去,桂景就开始双手在秦春莲的小腹上,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揉按着,替她缓解生产带来的生理疲惫。
二十分钟下去,神奇的事情竟真的发生了。
那股奔涌的血流,眼见着收缓了,变细了,也变稀了,这是好兆头。
“德发,血压多少?”李向南盯着秦春莲的状况问。
“稍等,我量一下!”王德发照做,很快声音都亮了,“回升了回升了,高压七十了!”
“看看脉搏!”
“九十六,比刚才有力!”
“好,氧气继续,盐水加紧滴!”
一连串的口令,干脆利落。
这场面把屋里两个稳婆看的目瞪口呆,这就是专业医生的素养,比她们这些赤脚接生婆可厉害多了。
再看李大夫的阵仗、手法、指挥,真稳的跟老将军点兵似的。
李德全坐在太师椅上,捋着白胡子,总算露出了一丝放松的微笑。
好小子啊,没给你爷爷丢人,这人算是救回来了。
朱秋菊把急火煎好的独参汤从吴小云手里接过来,跟陆阿姨凑到炕边,一个扶一个喂,就着秦春莲的唇边,一点一点的润进去。
参汤入喉,炕上的那张白纸似的脸,总算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呼!”贺大双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激动?劫后余生?庆幸?
或许都有,但他的腿被吓软了是真的。
门外,走廊之上,周跃进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里头一声接一声的什么血压脉搏什么剥离,虽然字都能听懂,可实在不晓得里头什么情况,但听到李向南那一贯来沉稳和冷静的声音,让他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
身边的吴晚春急的来回打转,他见了妻子这副担心模样,赶紧过来把她肩头按住,摇摇头,用手势提醒道:“你莫担心,春莲嫂子不会有事的,你没看到李大夫已经进去了嘛!有他在,不会出事的!”
吴晚春的手势打的飞快,可见急的不是一点半点:“可是春莲嫂子年纪大了,那孩子在院子外头就冒头了,她跟我是不一样的,很凶险的跃进,真的很凶险的……”
“不担心,听话!”周跃进见她急,索性把她的手两只都握住,“吉人自有天相!”
双手被封印住,等于没了说话的渠道,吴晚春再急,也只得听丈夫的,乖乖等结果。
曾婆婆和一干院子里的老人都等在门口,已然跟周围人闲聊了一阵,此刻感慨道:“从前可没有这样的,都是稳婆替咱接生的!这白大褂来院子接生,还真是我这辈子头回见。咱院子啊,有贵人!”
众人都晓得她说的是谁,纷纷点头,目光又炽热了些许。
朱秋菊来这里救人,袁大妈就顶上了她的班,此刻已经给不少桌子散了些瓜子,看到门口的动静,踱过来询问情况:“曾婆婆,怎么样了?”
“春莲这状况怕是不好办,不过大家放心,李大夫在,我觉得问题不大!”曾婆婆先是摇摇头,随后点点头。
“呼!”袁大妈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此时,炕上的秦春莲,紧咬的牙关终于松了,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春莲?!”贺大双激动的扑到炕边,“春莲,你听得见吗?我是大双,我大双啊!”
秦春莲眼皮颤了颤,极轻极轻的答应的嗯了一声。
“有救了!”贺大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咧开嘴就哭起来,“有救了,我家属有救了,我娃有救了……李大夫,李老爷子,还有各位医生,我给你们磕头了……”
“大双哥,使不得!”李向南赶紧错开身子,和德发一起将人搀起来,“要谢也是等会儿谢,咱还得观察观察情况!人还没出危险期呢!”
这话一出,满屋子刚刚松下来的气氛,又齐刷刷提了回来。
“院长,您意思是?”桂景正低头记录着秦春莲的血压报告,闻言也是动作一滞。
而就在这时,王奇凝重的声音适时的响了起来:“院长,快看,这血!”
他正举着刚才用来接血的小碗,此刻凑在灯下,声音发出来就变了调。
“怎么了?”察觉到不对,王德发桂景也立刻围了过去。
李向南低头看向那碗,里头的血静静的躺着,不散不凝,半天愣是拉不出一根血丝来!
“血……不凝了!”王德发眼珠也微微瞪圆。
李向南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这是胎盘早剥最凶的余波,一旦全面发作,浑身的孔窍血流不止,到那个时候,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爷爷,那孩子已经落了地,现在主要任务就是救春莲嫂子了,这一关中医也好,西医也罢,谁也绕不过去了!当下的紧急任务,就是马上给春莲输血,一刻不能耽误!”李向南猛地抬起头,眼里烧着火。
王德发站起来,心急如焚:“可咱们车上没带血啊,医院的血库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抽我的!”李向南一扯袖口,胳膊往桌上一搁,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桂姐,先验我的血型,能对上,就给她输!”
桂景愣了一下,“院长,他们都说您早上一下火车就过来了,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吃呢,要是……”
“先别说这个,先验血吧!”李向南没有犹豫。
李德全见孙子如此果断,把袖子一挽,老胳膊也往外一伸,“我的也抽,我这把老骨头,怎么着也能抽二两血,绝对够用!”
“我也来!”见儿子和公公都如此果断,朱秋菊也不示弱。
“算我一个!”陆阿姨眼眶红红的。
王婆和吴婆虽然胆小,可眼见这种场景,不知不觉间自己胆子也大起来,更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两个人纷纷举手:“我也算一个!”
满屋子的人,呼啦啦举起一片胳膊来。
“抽我的,抽我的!”贺大双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过来,胳膊一伸,“我是她男人,我的血就是给娃他娘续命的,快抽我的!”
桂景两根手指头往他脉上一搭,直接就摇头:“你也在这守了一上午,水米未进,人都是飘的!抽了你的,先倒下的肯定是你!回头春莲醒来一看,救了娘丢了爹,这算怎么回事?这个家少了你可不行!”
“可是我……”贺大双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拳头,半天憋出来一句话,“可春莲她现在情况紧急啊……”
“紧急归紧急,不是还有我们嘛!”李向南打断他,“你现在想要帮忙,就去给她捂住脚,跟她说话,把她的精神稳住,这也是救命,只是我们分工不同!”
“好,好,我照做,我照做!”贺大双抹了把脸,立即坐回到了炕边。
屋里形势急转直下,这点动静,早就顺着门缝传了出去。
台阶上,抄手游廊里,灵棚底下,早就乌泱泱围了一院子的人,听说要救命,呼啦啦又举起了一圈儿胳膊。
“抽我的!”
“我早上可吃了的!”
“还有我,我回头买两斤白面馒头补补就成!”
这些人里头,不光有院子里的街坊,甚至还有隔壁院子的邻居,陈磊和狗剩见状,二话不说,就往月亮门外头跑,大声喊道:“春莲嫂子要输血,快来对对血型,咱们要救人!”
哗啦啦。
根本不需要多说,早晨已然见到秦春莲遇险的街坊邻居们,纷纷从交谈、等待中停下来,循着人群来到中院。
眼见如此火热的场景,曾婆婆把自己的拐杖都丢了,站起来道:“我虽然六十八了,血陈是陈了点,但胜在心诚,你们可不能不要我的啊!我也可以抽的!”
听到屋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屋内一群人面面相觑。
贺大双鼻子都酸了,“曾婆婆……”
曾婆婆在外头听到动静,嚷嚷道:“别婆婆妈妈的,叫李大夫抓紧验血!”
李向南叹了口气,大声对屋内屋外的人道:“大家都听完说,献血是好事,但是咱们不能鲁莽!我们几个先来验血型,配得上才作数!如果有没吃饭的,在我妈那儿喝碗红糖水再抽,抽血的,再排成队,咱们一个一个来!”
李大夫这话一说,乱哄哄的院子,立即有了章程。
李向南也没被这么多火热的场景冲昏头脑,一边让桂景王奇给众人验血,一边道:“德发,你赶紧给最近的交道口医院打电话,请求他们协助一台输血机过来,让冯毅成开边三轮带你过去取,要快!”
“明白!”王德发立即把袖子放下来,穿上外套就走了出去,去后院打电话去了。
“德发,德发……”
见他出来,周跃进本想问问里头的情况,可瞧他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去了后院,就晓得秦春莲输血的事情还有变故,只得耐着性子在门口等着。
“哎,春莲这事儿真是一波三折,难啊!”
“别担心,这次有李大夫坐镇,咱们只管放心,听他安排!”
“我侄媳妇儿就是难产死的,大出血,也是在家里接生的……哎,这次又遇到这情况,我这心里跟打鼓似的一刻没停过!”
门口的邻居们着实对房里的情况有些担心,袁振成郑狗剩跑完堂过来听到这话,也是脸色极差。
尤其是郑狗剩,他母亲在里头生产,他却不敢待在这里,生怕一激动就办坏事,只敢让自己忙起来,消散那份担忧。
周跃进见他脸色不比贺大双差,便捏了捏他肩头,安慰道:“不急,你弟弟或妹妹肯定会没事的,你母亲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郑狗剩听到这话嗓子哽咽着,却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吱呀!
忽然,贺家的门打开了,李向南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着桂景,两人转到隔壁李家。
刷的一下!
所有人的眼光立即投射到了他身上,一个个人从灵棚底下的八仙桌边站了起来。
周跃进紧张的奔上台阶,咽了咽口水才忐忑道:“小李,那……那孩子,他……”
李向南抬起头,看着这院子里一张张不比贺大双紧张的脸,微微一笑,“都放心吧,是个男娃,很健康!大家都过来验血型吧!”
“……”
场面为之一寂,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紧接着,巨大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太好了,那孩子没事儿!”
“哎哟,还是个小子,贺大双这小子有福了!”
“哈哈哈,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有李老爷子和李大夫在,春莲准没事儿!”
有的邻居甚至喜极而泣,相互拥着。
袁振成更是把郑狗剩的肩膀一搂,“我说吧,你妈肯定没事儿!还不谢谢李大夫!”
“谢谢李大夫,谢谢李大夫!”郑狗剩回过神来,赶紧道谢。
李向南摆摆手,“先别急着谢,咱们还有难关要过!”
“对!”郑狗剩又恍惚回来,脸色一肃,赶紧帮忙喊道:“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验血型,我替我母亲谢谢大家!”
战场立刻从贺家的西屋又转到了李家的正屋,可气氛已然不同了。
有李向南在,所有人都相信,秦春莲可以度过难关。
而此刻。
后院李向南房间。
袁冬冬、郑小蒜以及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紧紧围绕着张敬阳,好奇的看着他在画板上作画。
“张叔叔,您的技术可真厉害,比我们学校的老师还要强呢!”
“是啊是啊,张叔叔,我也想跟您学画画,我一个礼拜能学会吗?”
“张叔叔,原来只听人说您是画家,没想到您画人也画的这么像,你们看,这可真像翠莲姨呢!”
周围的孩子们闹哄哄的,似乎完全没有意料到这是一张遗像。
天真的世界里,似乎完全没有死亡带来的绝望和衰败,永远是向上的是积极的是有生命力的。
可张敬阳不能怪他们,相反还很有耐心的跟他们解释绘画的各种技巧,以及能说的一切。
唯独,那份无法言说的哀伤,不能在此刻让这些小家伙体会到。
他的手忽然停了。
看着宣纸上那个只画了半边脑袋的女人,破天荒的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作为画家,还是一个擅长肖像画的大画家,经过他手的肖像画,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
以前张敬阳画一副肖像画,十分钟轮廓就出来了,二十分钟填充细节,三十分钟可以将人物的各种神态模仿的惟妙惟肖,让人物活灵活现的跃然纸上。
可今天。
是他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存在。
画一副遗像画。
他从没有接过这样的活儿,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准备。
但他听到德发打来的电话,说明了事由之后,满口就答应了下来。
他曾在红山县李家村说过,他的画很厉害,但不够传神,因为那画里少了一份精神,是画中的传承,是能让人真心体会的人情。
一个紫砂壶摆在桌上,他张敬阳可以将其画的跟真的似的。
可一个人,一个死去的人该如何画呢?
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是她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她看世界的源泉,是她对待世界和人的态度。
那么秦翠莲的眼睛,该是什么样的呢?
“张叔叔,您怎么不画了呢?还有眼睛,还有嘴巴呢!”袁冬冬的话响在耳畔。
张敬阳却无法动笔,只能苦涩的笑了笑。
他的笔触停在秦翠莲的眉头。
眉毛已经画好了,可是那双心灵的窗户他却无法继续了。
于是他的铅笔往下挪,开始勾勒鼻子。
可很快,他又遇到了难题。
嘴巴!
这是思想的武器,是表达精神和故事的载体,是人本身和外界联通的介质。
人们用它说话,表达自己的思想,阐述自己的观点,表达情感表达愤怒表达喜悦和哀伤。
嘴巴的形状,抿起来向下弯曲,是不屑。
高高扬起勾住,又是开心振奋。
张开呢?则是激动是惊讶。
形状不同,它表达的情绪是不同的。
可是该怎么画秦翠莲的嘴呢?
张敬阳陷入了苦思之中。
他给人画肖像,从来都是对着人比划的,从来没有凭空作业过。
可今天,没有这个条件,是永远不会有。
秦翠莲的人,他见过不止一次。
院子里今日对她的话题并不少,这让张敬阳了解的足够多,也加深了对她的看法,那个看上去泼辣的妇人,其实人很好,她有着自己的倔强和伪装。
他可以完全凭借记忆将秦翠莲生动的画出来。
他是画家,有这个功力。
但怎么表达,她对死后这个世界的态度呢?
那一双眼睛里是什么内容?
那张嘴会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张敬阳闭了闭眼睛,假想着自己坐在后院的枣树底下,面前是摊开的画架,秦翠莲就坐在背对阳光的树下,怯生生的看着自己,莞尔的问自己画好了没有。
“没有,翠莲嫂子!”他摇摇头,想起那么个其实温婉的人,眼角淌下了一滴泪。
“好,那我马上过去,多谢,吴院长!”
五斗柜边传来王德发打电话的声音,将张敬阳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睁开眼睛时,德发已经走了过来。
瞧见这张遗像上,秦翠莲头发丝纤毫毕现,衣领上毛线都能瞧出细节,唯独只缺了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巴,猜到一切的王德发默默的拍了拍张敬阳的肩头,轻声道:“小张哥,翠莲的孩子,小李给他取了名字,叫徐知恩。”
说完这话,他又一次按了按张敬阳的肩头,深深看了一眼遗像,转身离去。
张敬阳却浑身一震。
“徐知恩,徐知恩……”
喃喃念了几句的他,恍惚间又想起喻连鹏喻大爷口中刚刚得知的秦春莲之事。
刹那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笔尖迅速贴至眉下,笔锋苍劲,瞬间几笔就勾勒出那一双动人的眼睛,和一张抿唇如蒙娜丽莎的微笑。
最后,他在遗像的左下角表框的位置,写下了三个字。
贺新生。
桂景、王奇、王德发三人一人搭脉,一人握着氧气袋,一人还测量着血压,三个人都在用最便利的条件,监测着秦春莲的生理数据,默默的吞咽着紧张的口水。
朱秋菊和陆阿姨则在床沿,两只手握在一起,高高举着煤油灯给几位医生照明,凝神屏气压根不敢有多余动作。
两个稳婆王婆和吴婆抱在一起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贺大双跪在炕沿边上,双手合十,眼睛瞪的溜圆,一眼都不敢眨,可他的腿却在不停的颤抖,他又只得两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强压着,生怕影响了李大夫对妻子的救治。
唯有李德全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稳坐钓鱼台,一只手在怀里,不停摩挲着自己那杆老烟锅。
一分。
两分。
汗珠子顺着李向南的额角滚落下来。
“咕噜……”
房中甚至安静的能听到有人紧张到了极点吞咽口水的声音。
忽然!
李向南的手为之一顿。
贺大双顿时紧张无比,嗓子都劈了:“李大夫,怎么了?”
“宫口收的太紧,胎盘卡住了,嵌顿了!”李向南额头上的青筋直蹦,“爷爷,宫缩一阵一阵的,您替我数着,趁她松劲儿的那一瞬,我再进!”
“好!”李德全连忙起身,伸手探住秦春莲的脉搏,“你听我口令……”
他仔细感受着秦春莲的生理状态,从脉搏的跳动感受着她的活动规律。
“一息……两息……三息……松了,快!”
李向南当机立断,手腕一沉,五指顺势一旋!
就是这一下!
“出来了!”
一团暗红色的胎盘,完完整整的被李向南托出了体外。
“快,桂姐,检查母体面,小叶齐不齐,少一片都不行,一定要看准了!”
桂景立即上前检查,很快点头:“院长,齐了,一片不缺,完整的,太好了!”
她说完这话,连忙就问:“院长,现在注射宫缩素吗?”
“一支,肌肉注射,立刻进行!”李向南忙点头,“另外,对春莲进行子宫按摩,她这么一个产程下来人已经很吃力了,刚才的胎盘脱离对她也有损伤!”
“是!”
一针缩宫素下去,桂景就开始双手在秦春莲的小腹上,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揉按着,替她缓解生产带来的生理疲惫。
二十分钟下去,神奇的事情竟真的发生了。
那股奔涌的血流,眼见着收缓了,变细了,也变稀了,这是好兆头。
“德发,血压多少?”李向南盯着秦春莲的状况问。
“稍等,我量一下!”王德发照做,很快声音都亮了,“回升了回升了,高压七十了!”
“看看脉搏!”
“九十六,比刚才有力!”
“好,氧气继续,盐水加紧滴!”
一连串的口令,干脆利落。
这场面把屋里两个稳婆看的目瞪口呆,这就是专业医生的素养,比她们这些赤脚接生婆可厉害多了。
再看李大夫的阵仗、手法、指挥,真稳的跟老将军点兵似的。
李德全坐在太师椅上,捋着白胡子,总算露出了一丝放松的微笑。
好小子啊,没给你爷爷丢人,这人算是救回来了。
朱秋菊把急火煎好的独参汤从吴小云手里接过来,跟陆阿姨凑到炕边,一个扶一个喂,就着秦春莲的唇边,一点一点的润进去。
参汤入喉,炕上的那张白纸似的脸,总算有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呼!”贺大双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激动?劫后余生?庆幸?
或许都有,但他的腿被吓软了是真的。
门外,走廊之上,周跃进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见里头一声接一声的什么血压脉搏什么剥离,虽然字都能听懂,可实在不晓得里头什么情况,但听到李向南那一贯来沉稳和冷静的声音,让他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是安定下来。
身边的吴晚春急的来回打转,他见了妻子这副担心模样,赶紧过来把她肩头按住,摇摇头,用手势提醒道:“你莫担心,春莲嫂子不会有事的,你没看到李大夫已经进去了嘛!有他在,不会出事的!”
吴晚春的手势打的飞快,可见急的不是一点半点:“可是春莲嫂子年纪大了,那孩子在院子外头就冒头了,她跟我是不一样的,很凶险的跃进,真的很凶险的……”
“不担心,听话!”周跃进见她急,索性把她的手两只都握住,“吉人自有天相!”
双手被封印住,等于没了说话的渠道,吴晚春再急,也只得听丈夫的,乖乖等结果。
曾婆婆和一干院子里的老人都等在门口,已然跟周围人闲聊了一阵,此刻感慨道:“从前可没有这样的,都是稳婆替咱接生的!这白大褂来院子接生,还真是我这辈子头回见。咱院子啊,有贵人!”
众人都晓得她说的是谁,纷纷点头,目光又炽热了些许。
朱秋菊来这里救人,袁大妈就顶上了她的班,此刻已经给不少桌子散了些瓜子,看到门口的动静,踱过来询问情况:“曾婆婆,怎么样了?”
“春莲这状况怕是不好办,不过大家放心,李大夫在,我觉得问题不大!”曾婆婆先是摇摇头,随后点点头。
“呼!”袁大妈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此时,炕上的秦春莲,紧咬的牙关终于松了,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春莲?!”贺大双激动的扑到炕边,“春莲,你听得见吗?我是大双,我大双啊!”
秦春莲眼皮颤了颤,极轻极轻的答应的嗯了一声。
“有救了!”贺大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咧开嘴就哭起来,“有救了,我家属有救了,我娃有救了……李大夫,李老爷子,还有各位医生,我给你们磕头了……”
“大双哥,使不得!”李向南赶紧错开身子,和德发一起将人搀起来,“要谢也是等会儿谢,咱还得观察观察情况!人还没出危险期呢!”
这话一出,满屋子刚刚松下来的气氛,又齐刷刷提了回来。
“院长,您意思是?”桂景正低头记录着秦春莲的血压报告,闻言也是动作一滞。
而就在这时,王奇凝重的声音适时的响了起来:“院长,快看,这血!”
他正举着刚才用来接血的小碗,此刻凑在灯下,声音发出来就变了调。
“怎么了?”察觉到不对,王德发桂景也立刻围了过去。
李向南低头看向那碗,里头的血静静的躺着,不散不凝,半天愣是拉不出一根血丝来!
“血……不凝了!”王德发眼珠也微微瞪圆。
李向南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这是胎盘早剥最凶的余波,一旦全面发作,浑身的孔窍血流不止,到那个时候,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爷爷,那孩子已经落了地,现在主要任务就是救春莲嫂子了,这一关中医也好,西医也罢,谁也绕不过去了!当下的紧急任务,就是马上给春莲输血,一刻不能耽误!”李向南猛地抬起头,眼里烧着火。
王德发站起来,心急如焚:“可咱们车上没带血啊,医院的血库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抽我的!”李向南一扯袖口,胳膊往桌上一搁,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桂姐,先验我的血型,能对上,就给她输!”
桂景愣了一下,“院长,他们都说您早上一下火车就过来了,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一口饭都没吃呢,要是……”
“先别说这个,先验血吧!”李向南没有犹豫。
李德全见孙子如此果断,把袖子一挽,老胳膊也往外一伸,“我的也抽,我这把老骨头,怎么着也能抽二两血,绝对够用!”
“我也来!”见儿子和公公都如此果断,朱秋菊也不示弱。
“算我一个!”陆阿姨眼眶红红的。
王婆和吴婆虽然胆小,可眼见这种场景,不知不觉间自己胆子也大起来,更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两个人纷纷举手:“我也算一个!”
满屋子的人,呼啦啦举起一片胳膊来。
“抽我的,抽我的!”贺大双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过来,胳膊一伸,“我是她男人,我的血就是给娃他娘续命的,快抽我的!”
桂景两根手指头往他脉上一搭,直接就摇头:“你也在这守了一上午,水米未进,人都是飘的!抽了你的,先倒下的肯定是你!回头春莲醒来一看,救了娘丢了爹,这算怎么回事?这个家少了你可不行!”
“可是我……”贺大双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拳头,半天憋出来一句话,“可春莲她现在情况紧急啊……”
“紧急归紧急,不是还有我们嘛!”李向南打断他,“你现在想要帮忙,就去给她捂住脚,跟她说话,把她的精神稳住,这也是救命,只是我们分工不同!”
“好,好,我照做,我照做!”贺大双抹了把脸,立即坐回到了炕边。
屋里形势急转直下,这点动静,早就顺着门缝传了出去。
台阶上,抄手游廊里,灵棚底下,早就乌泱泱围了一院子的人,听说要救命,呼啦啦又举起了一圈儿胳膊。
“抽我的!”
“我早上可吃了的!”
“还有我,我回头买两斤白面馒头补补就成!”
这些人里头,不光有院子里的街坊,甚至还有隔壁院子的邻居,陈磊和狗剩见状,二话不说,就往月亮门外头跑,大声喊道:“春莲嫂子要输血,快来对对血型,咱们要救人!”
哗啦啦。
根本不需要多说,早晨已然见到秦春莲遇险的街坊邻居们,纷纷从交谈、等待中停下来,循着人群来到中院。
眼见如此火热的场景,曾婆婆把自己的拐杖都丢了,站起来道:“我虽然六十八了,血陈是陈了点,但胜在心诚,你们可不能不要我的啊!我也可以抽的!”
听到屋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屋内一群人面面相觑。
贺大双鼻子都酸了,“曾婆婆……”
曾婆婆在外头听到动静,嚷嚷道:“别婆婆妈妈的,叫李大夫抓紧验血!”
李向南叹了口气,大声对屋内屋外的人道:“大家都听完说,献血是好事,但是咱们不能鲁莽!我们几个先来验血型,配得上才作数!如果有没吃饭的,在我妈那儿喝碗红糖水再抽,抽血的,再排成队,咱们一个一个来!”
李大夫这话一说,乱哄哄的院子,立即有了章程。
李向南也没被这么多火热的场景冲昏头脑,一边让桂景王奇给众人验血,一边道:“德发,你赶紧给最近的交道口医院打电话,请求他们协助一台输血机过来,让冯毅成开边三轮带你过去取,要快!”
“明白!”王德发立即把袖子放下来,穿上外套就走了出去,去后院打电话去了。
“德发,德发……”
见他出来,周跃进本想问问里头的情况,可瞧他摆摆手头也不回的去了后院,就晓得秦春莲输血的事情还有变故,只得耐着性子在门口等着。
“哎,春莲这事儿真是一波三折,难啊!”
“别担心,这次有李大夫坐镇,咱们只管放心,听他安排!”
“我侄媳妇儿就是难产死的,大出血,也是在家里接生的……哎,这次又遇到这情况,我这心里跟打鼓似的一刻没停过!”
门口的邻居们着实对房里的情况有些担心,袁振成郑狗剩跑完堂过来听到这话,也是脸色极差。
尤其是郑狗剩,他母亲在里头生产,他却不敢待在这里,生怕一激动就办坏事,只敢让自己忙起来,消散那份担忧。
周跃进见他脸色不比贺大双差,便捏了捏他肩头,安慰道:“不急,你弟弟或妹妹肯定会没事的,你母亲也是吉人自有天相!”
郑狗剩听到这话嗓子哽咽着,却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吱呀!
忽然,贺家的门打开了,李向南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着桂景,两人转到隔壁李家。
刷的一下!
所有人的眼光立即投射到了他身上,一个个人从灵棚底下的八仙桌边站了起来。
周跃进紧张的奔上台阶,咽了咽口水才忐忑道:“小李,那……那孩子,他……”
李向南抬起头,看着这院子里一张张不比贺大双紧张的脸,微微一笑,“都放心吧,是个男娃,很健康!大家都过来验血型吧!”
“……”
场面为之一寂,一张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紧接着,巨大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太好了,那孩子没事儿!”
“哎哟,还是个小子,贺大双这小子有福了!”
“哈哈哈,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我就说有李老爷子和李大夫在,春莲准没事儿!”
有的邻居甚至喜极而泣,相互拥着。
袁振成更是把郑狗剩的肩膀一搂,“我说吧,你妈肯定没事儿!还不谢谢李大夫!”
“谢谢李大夫,谢谢李大夫!”郑狗剩回过神来,赶紧道谢。
李向南摆摆手,“先别急着谢,咱们还有难关要过!”
“对!”郑狗剩又恍惚回来,脸色一肃,赶紧帮忙喊道:“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验血型,我替我母亲谢谢大家!”
战场立刻从贺家的西屋又转到了李家的正屋,可气氛已然不同了。
有李向南在,所有人都相信,秦春莲可以度过难关。
而此刻。
后院李向南房间。
袁冬冬、郑小蒜以及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紧紧围绕着张敬阳,好奇的看着他在画板上作画。
“张叔叔,您的技术可真厉害,比我们学校的老师还要强呢!”
“是啊是啊,张叔叔,我也想跟您学画画,我一个礼拜能学会吗?”
“张叔叔,原来只听人说您是画家,没想到您画人也画的这么像,你们看,这可真像翠莲姨呢!”
周围的孩子们闹哄哄的,似乎完全没有意料到这是一张遗像。
天真的世界里,似乎完全没有死亡带来的绝望和衰败,永远是向上的是积极的是有生命力的。
可张敬阳不能怪他们,相反还很有耐心的跟他们解释绘画的各种技巧,以及能说的一切。
唯独,那份无法言说的哀伤,不能在此刻让这些小家伙体会到。
他的手忽然停了。
看着宣纸上那个只画了半边脑袋的女人,破天荒的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
作为画家,还是一个擅长肖像画的大画家,经过他手的肖像画,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
以前张敬阳画一副肖像画,十分钟轮廓就出来了,二十分钟填充细节,三十分钟可以将人物的各种神态模仿的惟妙惟肖,让人物活灵活现的跃然纸上。
可今天。
是他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存在。
画一副遗像画。
他从没有接过这样的活儿,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准备。
但他听到德发打来的电话,说明了事由之后,满口就答应了下来。
他曾在红山县李家村说过,他的画很厉害,但不够传神,因为那画里少了一份精神,是画中的传承,是能让人真心体会的人情。
一个紫砂壶摆在桌上,他张敬阳可以将其画的跟真的似的。
可一个人,一个死去的人该如何画呢?
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是她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她看世界的源泉,是她对待世界和人的态度。
那么秦翠莲的眼睛,该是什么样的呢?
“张叔叔,您怎么不画了呢?还有眼睛,还有嘴巴呢!”袁冬冬的话响在耳畔。
张敬阳却无法动笔,只能苦涩的笑了笑。
他的笔触停在秦翠莲的眉头。
眉毛已经画好了,可是那双心灵的窗户他却无法继续了。
于是他的铅笔往下挪,开始勾勒鼻子。
可很快,他又遇到了难题。
嘴巴!
这是思想的武器,是表达精神和故事的载体,是人本身和外界联通的介质。
人们用它说话,表达自己的思想,阐述自己的观点,表达情感表达愤怒表达喜悦和哀伤。
嘴巴的形状,抿起来向下弯曲,是不屑。
高高扬起勾住,又是开心振奋。
张开呢?则是激动是惊讶。
形状不同,它表达的情绪是不同的。
可是该怎么画秦翠莲的嘴呢?
张敬阳陷入了苦思之中。
他给人画肖像,从来都是对着人比划的,从来没有凭空作业过。
可今天,没有这个条件,是永远不会有。
秦翠莲的人,他见过不止一次。
院子里今日对她的话题并不少,这让张敬阳了解的足够多,也加深了对她的看法,那个看上去泼辣的妇人,其实人很好,她有着自己的倔强和伪装。
他可以完全凭借记忆将秦翠莲生动的画出来。
他是画家,有这个功力。
但怎么表达,她对死后这个世界的态度呢?
那一双眼睛里是什么内容?
那张嘴会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张敬阳闭了闭眼睛,假想着自己坐在后院的枣树底下,面前是摊开的画架,秦翠莲就坐在背对阳光的树下,怯生生的看着自己,莞尔的问自己画好了没有。
“没有,翠莲嫂子!”他摇摇头,想起那么个其实温婉的人,眼角淌下了一滴泪。
“好,那我马上过去,多谢,吴院长!”
五斗柜边传来王德发打电话的声音,将张敬阳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睁开眼睛时,德发已经走了过来。
瞧见这张遗像上,秦翠莲头发丝纤毫毕现,衣领上毛线都能瞧出细节,唯独只缺了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巴,猜到一切的王德发默默的拍了拍张敬阳的肩头,轻声道:“小张哥,翠莲的孩子,小李给他取了名字,叫徐知恩。”
说完这话,他又一次按了按张敬阳的肩头,深深看了一眼遗像,转身离去。
张敬阳却浑身一震。
“徐知恩,徐知恩……”
喃喃念了几句的他,恍惚间又想起喻连鹏喻大爷口中刚刚得知的秦春莲之事。
刹那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笔尖迅速贴至眉下,笔锋苍劲,瞬间几笔就勾勒出那一双动人的眼睛,和一张抿唇如蒙娜丽莎的微笑。
最后,他在遗像的左下角表框的位置,写下了三个字。
贺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