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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9

作者:马伯庸
更新时间:2015-03-15 10:00:00
用于罗汉床围子的。若是圆座用了这种榫卯方式,如果上方施加一个斜下的力,又恰好与榫嵌方向相反,它就会松开,相当于有一只手把它推开了。”

      药不是听到这里,双眼中开始酝酿起怒火。沈云琛说得简单明了,只要有初中物理常识的人都能听明白——瓷罐的底座,被人给换了。

      “可是,那也不至于让瓷罐一推就倒吧?”我发出疑问。

      沈云琛说到这里,手指在半空画了一个大圈:“那个展台,也有问题。我测试过,它比普通展台要向右歪十度。”

      “嗯……”我陷入沉思。

      “周围家具的变化,底座榫卯的更换,展台的角度,还有瓷罐的摆放方式……每一个小改动,都不起眼。可如果汇聚到一处,构成的巧合,足以营造出‘三顾茅庐’罐摇摇欲坠一触即倒的形势。”沈云琛沉着脸,又补充了一句,“我做过实验,发现这是完全可行的。”

      我和药不是都听傻了,原来木器还能这样玩,这可真是神乎其技了。难怪郑教授只消买通一个小孩,就能造成意外假象。这种巧妙布置,寻常人哪能想到是精心安排的圈套啊。

      若这是真的,能做成这样的布置,那人必须对木器极为精熟,而且能够完全控制布展细节,难道说……我和药不是同时想到,不由得看向沈云琛。

      沈云琛叹息道:“家门不幸,这设计必然是出自我沈家之手。”

      看来沈家人里,除了沈君之外,仍有被老朝奉买通了的奸细。我这才明白,难怪她立场转变那么快,原来是想要亡羊补牢。说罐子“暂时”由药不是来赔偿,只是为了尽快从法律上结案,获得释放。等到追查出真凶,再还他一个清白。

      我对这位老太太肃然起敬。这种丑闻,别人掩之不及,她却毫不犹豫全抖搂出来,向我们坦承,极见决断。五脉的几位掌门,果然都不是浪得虚名。

      药不是没我那么激动,他冷着脸思考了一阵,开口道:“那么,您知道是谁了吗?如果是负责展会布置,应该很容易追查吧?”

      沈云琛有些为难地摇摇头:“展会的整个设计,是交给了家里所属的一个设计所来解决。整个方案是由一个小组讨论出来的。每一处改动,方案里都陈述了理由。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不动声色地影响其他人,把设计导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不能调查会议记录或询问与会人员吗?”我问。

      还没等沈云琛回答,药不是就否定了:“不行,那样会打草惊蛇,得想别的办法。”

      沈云琛道:“今天我特意叫你们俩来,当面把这事说清楚,一是当面致歉,二是想得到两位的协助。”

      “协助什么?”

      沈云琛手指上的祖母绿扳指猛地一磕桌面:“打扫房间,把那只老鼠逼出来!”她气势勃发,如同一头看到自己领地被侵犯的母狮子。药不是道:“何必这么麻烦,这件事是郑教授指使的,去问他不就得了?”

      沈云琛面色顿时暗淡:“他已经失踪了,到处都找不到。这个人哪,我可从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郑教授与我曾经直面相对过,若我活着回来,一定会揭穿他的面目。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逃走。不过……我觉得沈云琛的话里,里面似乎有点八卦。

      沈云琛难得露出腼腆神色,双颊微红:“年轻的时候,我差点嫁给他。不过家里诸多因素,最后没成。”

      看她的扭捏神色,估计这段风流韵事可没这么简单。不过现在大事当前,我也没心思深入挖掘,还是说回正题的好。

      虽然郑教授跑了,这有些遗憾。但一想到老朝奉在五脉中的钉子,正在被一个一个拔出,还是让人很过瘾。这个过程固然有些痛苦,却也是恢复身体健康的必要一步。

      会面时间很快结束了,药不是暂时先回返牢房。我和沈云琛出来,她问我去哪。我想了想,说自己走走,沈云琛知道我如今心绪繁多,也不多劝,叮嘱了几句便先驱车离开——她那边的事情,只怕比我更多。

      离开羁押所后,我并没有着急返回四悔斋,自个儿在路面溜达起来,整理整理事情。

      现在对老朝奉的战争已经全面打响,这不劳我再多费心。现在还有五罐之谜,尚未解开。直觉告诉我,这和许一城以及老朝奉密切相关。

      “三顾茅庐”“细柳营”和“鬼谷子”三罐里的秘密,在我手里,药不然拿走了“细柳营”和“鬼谷子”;还剩下“焚香拜月”以及第五个罐子不知下落。

      还有,药来讲的那四个故事,到底跟五罐有什么关系?

      药慎行的神秘北上,到底所为何事?许一城在庆丰楼逼着那个叫楼胤凡的商人跳楼,到底出于什么动机?

      无数疑惑,纷纷扬扬涌入心中,每一个和其他问题都似有联系,可那线索若有若无。

      我这么琢磨着,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不觉呆住了。我来到的这个地方,是一栋三层小楼,仿古歇山顶加水泥结构,白石雕栏,明黄瓦片,既典雅又不古旧。入口处有一个竖牌,写着“中华鉴古研究会总部”几个字。

      这地方我来过几次,怎么今天鬼使神差地,走到这里来了。我正要离开,却看到此时楼前横拉着一道黑幅,上有白字:“沉痛悼念刘一鸣同志去世”。两侧各有两个花圈。两扇正门敞开着,直通向大堂。

      我回来之后,一直想去吊唁一下刘老爷子,可先是五脉家宴会,又是沈云琛的事,还没腾出空来。想不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我自己都未觉察的内心深处,一直想要最后送老爷子一程,不知不觉走到这里来了。

      我怔怔地望着入口,赶紧去附近买了一朵白花、一个黑箍,给自己佩戴上,然后才返回正门前。

      大堂里的布设极为简单,正中央是刘老爷子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爷子神情淡然,仙风道骨。照片两边摆放着几束鲜花和对联,不是挽联,而是刘老爷子书房挂着的那一副:“事能知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没有香炉,没有哀乐,也没有吊唁簿和花圈,一切都朴素低调。

      此时距离刘老爷子去世已过去两个多星期了,该来的人都来过了,所以此时楼里安静得很,只有前台坐着一个接待员。

      接待员见我进来,起身要来迎接。我摆摆手,表示不必,然后走上前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我站起来,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声。

      “许君?”

      我回过头去,看到一名女子身着黑色连身葬礼服,胸口别着一朵白花,还戴着黑纱。虽然脸被黑纱所隔,但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木户加奈?!

      

    第九章 解密五罐

      木户加奈?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这个姑娘,跟我的渊源太深了。佛头案,就是从她而起。木户家和我许家的恩怨,也是百般纠葛。甚至我俩还一度差点结婚。不过佛头案后,她就返回日本去了,我们就再没什么联系。现在看到她突然出现,真是让我无比意外。

      “你……呃,木户小姐你怎么来了?”

      木户加奈掀开黑纱,深鞠一躬:“我听到刘先生去世的消息,真是万分悲痛。特意从日本赶过来,希望能够在灵前吊唁,聊表哀悼之情。”

      她双手合十,闭眼祷告,然后把胸前的白花摘下来,轻轻放在刘一鸣的遗像前。

      “我记得第一次到中国来,得到了刘老先生的很多照顾。佛头能够顺利回归,多亏了刘先生的推动。还没来得及好好表达谢意,就听到他去世的消息,真是太让人遗憾了。”

      木户加奈望着遗像说道,我注视着她的脸,努力分辨哪句是客套,哪句是出自真心。

      吊唁结束后,我们两个并肩走出小楼。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尴尬地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还是木户加奈撩了撩头发,开口笑道:“可以请您去喝杯咖啡吗?有些话我正想能够对许君您说。本来想吊唁完刘先生,再去四悔斋拜访的,能够碰到真是太好了。”

      我正好也没别的事,便答应下来。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厅,各自点了东西。我慢慢搅着汤匙,等着她开口。木户加奈注视着我,忽然笑起来:“许君还是和从前一样羞涩啊。”

      “咳咳,承让,承让……”我挠挠头,说着不着边际的回答,“你最近,怎么样啊?”

      “托您的福,我已经顺利毕业了。现在东北亚历史研究所担任研究员,专做古董修复研究,总之是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努力吧。”木户小姐回答,她的中文比原来还流利,这几年看来下了不少苦功。

      “许君呢?”

      “哎,老样子,混呗。”我含含糊糊地说,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不提最近发生的这些烂事了。

      木户加奈道:“说起来,我的家族和许君的家族之间,还真是有各种各样的奇妙缘分呢。”

      她这话真没错。真要追溯我们两家的历史,得从唐代追溯起。当年火烧明堂,起因就是日本遣唐使河内坂良对则天玉佛起了觊觎之心,与明堂守护连衡发生冲突。最后玉佛一分为二,佛头被河内坂良带回日本。连衡则改姓为许,嘱托后代千万取回佛头,这才有了五脉的诞生。

      我看了一眼木户加奈,心想她这次来中国,是要跟我说什么话呢?木户加奈优雅地啜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双手搁在膝前,这是正式开始要谈话的仪态。我也赶紧把杯子一推,正襟危坐。

      “是这样的,最近日本考古界出现了一个新动态,因为涉及了我们的家族,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向许君通报一下。”

      “哦?居然涉及我们两家,不是玉佛头的事情又起了波澜吧?”我眉头一紧,这会儿我已经焦头烂额,可千万别节外生枝了。

      木户加奈道:“日本有一个叫作岛津文库的私人博物馆,里面珍藏着大量古代典籍文档,但几乎不对外开放。一年之前,该博物馆的管理者变更,政策也随之有了改变,允许一部分专业学者入内查阅。连同我在内的一批东北亚研究会学者有幸作为第一批有资格的人入内。在里面,我的一位同事意外地查到了一份关于许家的记录。”

      “如果是关于玉佛头和许衡的话,我应该都知道了吧?”我问道。

      “不,和玉佛头没关系,是和许信有关。”

      “嗯?许信?”我一怔。

      根据我爷爷许一城的考证和老朝奉的补叙,许信是许家在明代万历年间的一位祖先。他是锦衣卫出身,曾经参加过万历援朝抗倭战争,在战场上与河内氏的后人木户明雄相遇。许信是个异常悍勇的人,他居然趁机潜入日本,从木户家手里夺走玉佛头,带回到大明。木户明雄一路追杀,尾随至大明,想把佛头佛身反夺回去,最终两人在岐山同归于尽。许信死后,就葬在玉佛身边。

      木户加奈道:“没错,那位同事查到的资料,就是和这位许信关系密切。”

      我兴趣一下子被提上来了。许信的生平资料,在中国早就散失已久,我爷爷许一城费尽心思,也只是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轮廓。想不到,日本方面居然还能有资料保留下来。

      挺讽刺的一件事,但这在文化史上并不罕见。中国本土因为战乱频繁,导致大量资料散佚,反而是积极吸收中华文化的日本保存下许多珍贵典籍。清末民国那会儿,中国学者经常要去日本抄录孤本遗本。比如唐代魏征、褚遂良曾经编过一本《群书治要》,失传于宋代,后来学者在日本发现了译本,这才得以一窥全貌。

      木户加奈说:“萨摩藩当年是中日贸易的重镇,贸易往来繁多,因此作为藩主的岛津家留下了大量档案记录。在万历年间,藩主岛津义久身边有一位来自大明的医生,叫作许三官。他虽然身在日本,但一直不忘关心大明。丰臣秀吉决意侵略朝鲜之时,许三官冒着生命危险把情报送至朝廷,引起明廷重视。在许三官留下的名为《三官文书》里,曾经隐晦地提及,有锦衣卫前来拜访,应该就是许信本人。”

      原来许信闯入日本,在当地还是有接应的。那会儿不像现在,如果孤身一人贸然进入陌生国度,没有当地华侨配合,是不可能的。

      “然后许三官帮他从木户氏抢回了玉佛头吗?”

      木户加奈轻轻摇了摇头:“《三官文书》里没提这个,但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许三官提及了一个与许信密切相关的关键词,叫作柴窑。嗯,没错……应该是叫柴窑吧?”

      我一听这个名字,耳朵立刻竖起来了。柴窑?那可是中国最富传奇色彩的瓷器了。

      柴窑是后周皇帝柴荣的官窑,被称为“诸窑之冠”。当时制瓷工匠请示柴荣,想要什么颜色的。柴荣颁下谕旨:“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后来经过反复试验,终于做出来号称“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柴瓷绝品。因为柴窑存世时间短,所以存世极少。古人称之为“柴窑最贵,世不一见”,在明代都已经属于极其珍惜的奇器了,地位在汝、官、哥、钧、定五大窑之上。清代之后,柴器几乎彻底消失,偶尔有残片问世,都能卖出天价。即便是《玄瓷成鉴》里,也感叹说柴瓷难睹,几乎未有过手的机会。

      “柴窑和许信有什么关系,又是怎么被日本方面记录下来?”我连声追问。

      木户加奈道:“根据文书的说法,当时丰臣家有一位痴迷茶器的近臣,许下重金,悬赏收买柴窑精品。然后有一位大明商人来应征,说已经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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