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上万本全本小说供您下载阅读。
最新网址:www.shukuge.info

分节阅读 32

作者:马伯庸
更新时间:2015-03-15 10:00:00
许一城年幼为弟。

    结拜完以后,孙殿英要来两大碗白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张麻脸变得赤红,大着舌头问他道:“义弟,你这是打算直接去?”

    许一城道:“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险,这里离平安城不算远,我等一下就出发。”

    “真不用老哥哥我给你带几个护卫?”

    “若此计可行,一人足矣;若是此计不可行,护卫再多也没用。这次就让小弟我单刀赴会吧。”

    许一城知道孙殿英最喜欢听评书,还喜欢自己脑补想象,故意多用三国典故。孙殿英听了,果然拍着胸脯慷慨激昂。许一城又把他偷偷拽过来,压低声音道:“马福田、王绍义为匪多年,手里财宝山积海聚。他们完蛋以后,平安城里的资财,哥哥你可得早点派人去接收。”

    对于孙殿英这样的军阀,动之以情只是虚幌,真正想要他出死力,还要动之以利才行。孙殿英听完,“嗯”了一声,没有声张,眉眼之间却全是喜色。别的都是虚的,这才是沉甸甸的实在好处。他军中缺饷,这可正是及时雨。

    两个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许一城建议提前把十二军埋伏在马兰峪的峪口,这里道路狭窄,两侧山高,是绝好的伏杀场地。他其实藏了点私心,马兰峪峪口离东陵还有一段距离,可以最大限度降低两军交战对东陵的影响。

    商议既定,许一城又道:“不过我还得找哥哥借一个人,往北京去送封信。”孙殿英一指谭温江:“你交给他就得了,他今天正好得押送一批货物到北京去。”

    于是许一城写了封信,请谭温江转交付贵探长,并把富老公身死的消息告诉宗室。谭温江对军长这位新义弟恭敬非常,说他一进城就送去,绝不会有半点耽搁。孙殿英又问起大辅的事,许一城不想让他知道太多,说反正都要对王绍义动手,不如卖日本人一个顺水人情,孙殿英自然也乐见其成。

    大辅刚才已经被许一城斥破了阴谋,不管他们有什么鬼蜮伎俩,都暂时构不成威胁了。

    许一城在马伸桥镇把事情都交代完以后,换上一身古董商的行头。临走之前,孙殿英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小心行事,还说他会安排一个连的精锐在平安城附近,一旦有危险,有人接应。

    许一城拜别孙殿英,一个人骑马朝着平安城赶去。一出镇子,又赶上一场蒙蒙细雨。许一城不敢耽搁,冒着雨一路前行,又不敢跑得太快让马蹄陷住。不一会儿,雨水便住了,露出天青云白。东陵的护陵案山在远方隐约可见,气势恢宏博大。

    许一城将怀中的大白手帕拿出来,擦去面上的雨水,望了望京城方向,嘴唇轻轻嚅动,似乎有无数话语要说。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抖动缰绳,沿着官道疾驰而去。在前方,平安城头的黑云汇聚,又一场暴雨要降临了。

    第九章 金蝉传信,无常见珠

    最近的北京城,真是一日乱似一日,当年袁世凯去世,都没这么乱过。张作霖张大总统离开北京才一天不到,就被人炸死在皇姑屯。消息传回来,北京城可炸了窝,逃难的百姓越发多起来,城内店铺行当全面停摆,一夕数惊。这种混乱局面一直持续到数日后国民革命军进城,才算稍有好转。

    国民革命军在城内建立卫戍司令部,负责维持治安,另外又设了战地政务委员会,来临时管理市政诸项功能。一张张布告贴出去,一份份法令下达,一队队宪兵派去街头巷尾,这才勉强把局面维持住。街上都在盛传,说蒋介石、阎锡山等大佬即将抵达北京视察,那就是新皇上啦。老百姓们都说,上个月这皇煞风真是名不虚传,每起必有大变。

    对于北京城最近的巨变,刘一鸣却根本顾不上感慨。

    许一城和富老公离城以后,很快就传来李德标所部被突袭全灭的消息,这两个人却音讯全无,大家都急得不行。黄克武一趟趟地往宗室那边跑,毓方也无能为力;付贵则通过警察厅去打听。可张作霖出事以后,奉军在北京的机构彻底崩溃,所有人都忙着收拾行李往奉天跑,其他啥都顾不上了;至于五脉,早就迁去了城外避乱,只留下一个空空的大院。

    偏偏这时候刘一鸣还留在付贵家养伤,不能外出,这让他感觉分外郁闷。他一心要把许一城扶上位,可现在却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远。刘一鸣变得越发沉默,经常一天都不怎么说话,双眼盯着天花板,连黄克武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原本关在柴房的姊小路永德趁着大家都忙碌着,跑掉了。付贵把他捆得很结实,但这家伙居然用牙齿从喝水的瓷碗上咬下一小片瓷片,生生磨开了绳子。付贵赶到的时候,柴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的血迹。

    付贵怕他带人回来报复,赶紧安排转移到另外一处房子。他们正收拾东西,谭温江来了。

    谭温江果然如对许一城承诺那样,一进城哪儿都没去,先来付贵家送信。付贵和药来出门看到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还有好几辆还没来得及卸货的马车,一脸警惕,还以为是来寻仇的。

    谭温江把许一城的下落约略一说,众人才知道他在马伸桥镇的遭遇,都是啧啧称奇。谭温江把信交给付贵,客套几句,然后匆匆离去。

    出于可能会被人偷看的顾虑,许一城的信里并未交代太多细节,只说他已和孙殿英商议好,将只身前往平安城,把王绍义引到马兰峪设伏歼灭。他在信里让黄克武和付贵尽快潜入平安城,约定了一个暗号,好配合他的行动。

    刘一鸣拿过信来反复看了几遍,从字里行间读出了许一城真正的用意。他弹了弹信纸,对其他人说:“东陵即在马兰峪。许叔不提东陵只说马兰峪云云,显然是对孙殿英怀有忌惮,不想为东陵多招惹一个祸害。”他说到这里,忽然感慨道,“王绍义的最终目的是去东陵,许叔却让孙殿英相信,马兰峪只是一个请王绍义入瓮的圈套。一般的局,是以虚做实,许叔反其道而行之,以实做虚。这等手段,真是厉害。”

    付贵冷哼道:“既然王绍义无论如何都要去东陵,那他何必只身前往平安城?多此一举。”

    刘一鸣道:“许叔这个举动,也许是他说动孙殿英对付王绍义的关键所在。只是我猜不出来……”付贵一拍桌子,面色更加阴沉:“哼,这个混蛋八成是去救海兰珠了,真是不顾自己和他老婆、孩子的安危。”

    屋子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对于海兰珠,除了药来其他人都没有特别的好感或恶感,许一城救与不救,全在道义。可听付贵这么一说,居然还有这么一丝暧昧的气息,就更不好吭声了。

    黄克武率先打破了沉默:“既然许叔说了,我们事不宜迟,早点出发吧。我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付贵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提出异议。

    于是,按照许一城的吩咐,付贵和黄克武两个人出发前往平安城,药来留下来照顾刘一鸣。付贵嘴上不情不愿,手里早就准备好了相关的东西,说走就走,两个人很快就离开小院。药来则搀着刘一鸣,朝付贵的另外一处房子转移。

    一出门,刘一鸣就看到地上多了许多车辙,问怎么回事,药来说刚才谭温江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几辆大车,车上用大布盖着不少货,估计是孙殿英运进城里的。药来一脸神秘地对刘一鸣道:“你知道马车上运的啥不?”

    “军火?”

    “嘿嘿,能让我这鼻子闻出来的,你觉得最可能是啥玩意儿?”

    刘一鸣立刻恍然:“烟土?”

    药来得意洋洋地亮出手里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筒,说这是从车上掉下来的,让那几个小叫花子给捡回来了。刘一鸣接过去一看,牛角质地,上头用黄色勾勒出一只苍鹰,画法比较拙劣。他扭开圆筒,里面盛满了黑乎乎的凝固膏体。

    药来摸了摸鼻子,啧啧称赞道:“这就是正宗的鹰牌了。好家伙,这几大车不得有一百多担。孙殿英到底是一军之长,出手真是阔绰。”

    军中以鸦片养兵,早已经是军阀积习。孙殿英有这么多烟土,实属平常。如今北京已经变了天,谭温江带烟土过来,大概是打点各处官员的。刘一鸣捏着圆筒,对药来道:“你的烟瘾不犯了?看见这东西不眼馋?”

    药来尴尬地笑了笑,把脸侧过去,喉头滚动:“是真爷们儿就忍住一百天!许叔说了,如果我再沾大烟,就要收拾我。”刘一鸣扶了扶眼镜:“这就怪了。你爹那么打你,你都我行我素;怎么许叔说一句,你就言听计从?”

    药来挠挠脑袋:“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总觉得他的话特有道理,让人亲近,一点也不犯憷。”刘一鸣道:“那你凭良心说,许叔和你爹,你愿意谁来接沈老爷子的位子?”药来没提防他问这么一句,沉默片刻方才回答道:“那自然是许叔。我在我爹眼里――不,在几乎所有人眼里,就是个不成器的二世祖。他们嘴上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反正你们都这么看我,那我索性混下去算了。可许叔看我就不一样……”

    刘一鸣打断他的话,把那个大烟角筒扔还给药来:“那就好,这么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先把话说清楚,我希望许叔上位,并不是针对你们药家,也不是针对任何一家,而是整个五脉。你自己也该明白,五脉腐朽透顶,又蠢又固执,没有一位强人来领导,早晚会完蛋。你看看这次京城大乱,连一个小小的吴郁文都能差点把咱们灭掉,再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药来一拍胸脯:“那是,那是。若不是为许叔,咱爷们儿也不会留在京城不是?”刘一鸣看向他,特别严肃地问道:“如果碰到你爹和许叔相争的局面,你会帮我吗?”药来连连点头。

    “即使要公开站出来反对你爹,你也愿意?”

    “呃……”药来有点语塞。许一城是他敬爱的偶像,而药慎行则是他最惧怕的心理阴影,不支持是一回事,公开反对则是另外一回事。刘一鸣知道这问题很难回答,也不相逼,对他说不用急着表态,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最好早想清楚,免得事到临头不知所措。”刘一鸣留下一句晦涩不明的话,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药来觉得他话里可能有话,可又不好直接去问,只得含含糊糊点头答应。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地方以后,药来忙前跑后,洒水铺床,然后把刘一鸣搀扶到床上。

    不知为啥,自从付贵和黄克武离开以后,刘一鸣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他让药来把窗户关上,隔绝街道上的杂音,然后闭上眼睛,打算把思路整理一下。陈维礼之死和东陵的线索,许一城跟他说得最多,他也想得最多。

    支那风土考察团打算盗掘乾隆裕陵,陈维礼查知出逃,结果被日本人灭口,线索传到许一城这里。姊小路永德又试图杀许一城灭口,未果,又与药慎行接触,要大量购买中国古董。这是日本人目前的动作。

    王绍义伙同毓彭盗惠陵妃园,他们劫持了木户教授,现在又要盗掘东陵慈禧太后陵寝。这是土匪们的计划。

    刘一鸣反复捋了几遍,发现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支那风土考察团和王绍义之间,没有联系,几乎可以算作是两个独立事件。唯一可以称得上联系的,就是木户教授被绑架,可那是一个意外事件。

    支那风土考察团如果想要染指东陵,必须寻找当地合作伙伴。许一城开始推测是王绍义,但现在证明不是。那么,日本人的打算到底是什么?把目前所有的线索综合起来,会发现支那风土考察团的举动非常奇怪。他们做了许多事,杀陈维礼,攻击许一城,拉拢药慎行,却唯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和东陵之间有直接的联系,一切证据都是间接的。

    这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是日本人根本没考虑过,被冤枉了;要么是许一城被王绍义盗掘慈禧陵寝吸走了注意力,日本人还有什么小动作被他给忽略了。

    刘一鸣想到这里,却没有什么思路,不安地沉沉睡去。

    黄克武和付贵在接到信的第三天才抵达平安城,他们必须得避开所有行人,以防节外生枝。

    平安城还是和上次来一样平静,城门照开,街道熙熙攘攘,并没有受到局势的干扰。可他们没敢进去,王绍义在城里安排了大量暗哨,一旦有生面孔出现,立刻就会被发现。许一城应该已经进城了,不知道他和王绍义谈得如何,但至少海兰珠一直没出来。这让付贵和黄克武十分担心,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付贵绕到城门附近不远的官道旁,这里有一处山林掩映的小丘,长满了松树和柏树,丘脚还有半人多高的杂草,既可以观察到城门前大道的动静,也可以隐蔽自己的行藏。付贵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鹰隼一样的双眼死死盯着进出平安城的行人,一霎不离。过不多时,一个穿短衫的半大孩子从外头朝城里走去,他生得很文静秀气,双手手指细嫩,小小年纪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胳肢窝下夹着一把油伞。

    付贵点头,说就他吧。黄克武噌地跳到大路当中,伸手拍了拍那小学徒肩膀。小学徒一回头,吓了一跳。黄克武也不跟他废话,大手一拎,像拎一只鸡一样把他拽到小丘后面的林子里。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