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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7

作者:春秋
更新时间:2015-03-13 10:00:00
“小人有眼无珠啊!求大汗饶命!”见耶律楚连正眼也不看他,立刻转身朝我爬过来:“夫人饶命!小人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亲要养……”

      两个护卫上前,似乎已不用耶律楚再多说一句话,拔出佩刀就要砍那汉子的腿。耶律楚把我的头扭过来,不叫我看见。我却叫道:“慢着!”

      数人听了,手里停住。我忍着疼,向耶律楚道:“他虽踢我一脚,却并未犯死罪。他家里还有老母,莫伤他性命。方才护卫打了他两鞭,也抵得过了。”

      耶律楚黑着脸不肯。我拉着他袖口晃了晃,向他轻声道:“我知道大汗疼我,但我再不愿见杀戮之事。若杀这男子,反叫我心中更为不安。”

      我磨了半日,他终于同意,抬手向护卫们做个手势。两个护卫有些意外,把那汉子拎起来往后用力一扔:“快滚,蠢货,今天算你命大!”那汉子惨叫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没命地跑了。

      “你受了伤,不能再走。我已要车来接,在这里等等罢。”耶律楚拉着我到旁边帐中坐下。帐里原先的人早不知躲哪里去了。

      我想起那孩子,便要护卫们叫他也进来。护卫们很是乖巧,一会儿时间,已在周围人家替这孩子张罗了衣裤,包扎了伤口,甚至还给他擦了脸。

      我温言询问他。这孩子聪明乖觉,十分爽快地回答着,倒也不十分怕耶律楚。原来他父母都在战乱里死了。他寄居大伯家。因他母亲是个汉人,大伯一家都甚不喜欢他,把他赶出来一个人游荡。方才饿了想到这帐里要些吃食,却叫这汉子打了一顿。

      不知为什么,我很怜爱这孩子,叫护卫们多拿些东西给他吃,又问他打算。这孩子耸耸肩膀说:“只好接着流浪。”我心里一酸,看着他已生满茧子的小小双脚,忍不住道:“你可愿意跟我们回去?”

      话一出就有些后悔。太唐突了!我还没有请求过耶律楚。谁知他已接过我的话说:“我看你勇敢伶俐,去我宫里头当侍卫,恩?”

      我赞许地点头。他这话说得着实得体,既帮这孩子,又不叫他觉得不舒服。果然,听到当侍卫,这孩子马上立起身来,两眼放光地看着周围几个护卫身上的穿着和佩刀,转身就给耶律楚跪下:“谢大汗!我还有点小,等我长大了,定把您和夫人保护得好好的,不叫任何人伤得了!”

      一番话说得我们都笑了。我想起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时窘了,耷拉下脑袋说:“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杂种,或是汉人的小崽子。”我很难过。我曾这样痛恨契丹人,原来在契丹渤海,他们也是一样地痛恨汉人,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耶律楚看了我一眼,对这孩子说:“既然你父母都已不在,我就赐你契丹最高贵的姓氏,叫做耶律休。望你休绝过往,重新生活。”

      这孩子称谢不已,再看耶律楚的眼神已是仰慕无比。说着话,马车已来了。我叫这孩子同坐,他却说:“我是侍卫,应该骑马跟随!”我赞叹他小小年纪,处事泰然自若,便随他自跟了护卫们去。

      刚一登车,耶律楚就拉了帘子,向我道:“给我看看。”“看什么?”我还没明白过来,他已上来解我团衫的疙瘩扣。

      我掩着胸口的扣子不给他解:“大白天的……大汗你别……”可哪里是他对手,三两下就叫他按着解开了小衣。小腹上果然已有一块颇大的瘀青,微微地发紫。他脸色铁青,语气颇有些严厉:“我要责备你。幸好我在,否则……你一直是这么不顾死活的吗?”

      我靠在他肩头,拉拉他的手:“你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他搂住了我。我有些伤感地说:“我只是怜惜这孩子。我的弟弟,他……他如今也有这般大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起景昊。他转过头来,略有些吃惊:“你家里……还有人么?”

      “有,”我说,“还有父亲,兄长,还有妹妹……”

      “你从前……也是显贵人家的孩子罢,看言行举止就知道,后来怎么进了宫里去,又怎么随了去和亲……”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却没有听见他的问话,而是想起了宫里的日子。

      景昊,我的弟弟!这些日子我常思念他,特别是当我得知裴青和仙蕙的婚事后。若裴相果真与柳氏结盟,那么景昊的处境将越发危险,但我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

      “三姐,给我看看好吗?”景昊仰着小脸求我道。

      彼时,我正趴在二哥的景阳宫里偷看母后绝不许我看的杂书。

      “三姐!你再不给我看,我可要去叫人了!”后面望风的小人不依了,语气也变得凶巴巴的。

      “去去去!你才几岁,你又看不懂!”我呵斥他,“快掏你的鸟窝去罢!”

      景昊发怒,捶胸顿足地表演一番,见我不搭理他,鼓着腮梆子跑了出去。

      跟班终于走了。我松了口气,继续翻着二哥的书架,从上到下地把他的书全翻得乱糟糟的,再没有找到什么收获,便爬到书架顶上乱摸。好极!终于叫我摸着一个檀木匣子。我掂着脚尖,把这匣子打开。里面黄色锦缎包裹着四四方方的什么东西。

      大喜!连忙拉开这锦缎,最上边是本画册,忙取出来看,却画了个妖艳女子,没有穿衣服,坐在床头上,摆了个奇怪的姿势微笑。

      什么怪书?继续翻。第二页是两个人叠在一起,第三页是两个人抱着坐,第四页……我隐隐有些奇怪的感觉,连带脸也莫名其妙地热了。

      这是画的什么呀……

      正翻得起劲,突然有人叫我:“弄玉,你在看什么?”我做贼心虚,一慌神,“啪!”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我爬在架子上往下看,却是景昊这臭孩子把裴青拖来了。

      他举起小胖手揉揉鼻子,端起太子的架子:“裴护卫,三姐太霸道,我也要看她手里的图样子,她偏不给……”

      他话没说完,裴青已低头捡起我掉在地下的那本画册,只看了一眼,转头对景昊说:“方才我来时,见皇后娘娘立政殿那边正叫小太监们变戏法呢!殿下还不去看?这画本子有啥好看的,回来再看罢……”

      景昊最喜欢看变戏法,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

      我还爬在架子上,准备继续发掘二哥檀木匣子里的画本。

      “你下来!”凶巴巴的语气,却换了一个人。

      “不下来,”我伸手去掏那匣子里第二本书。

      “啊――!”我一声惨叫,原来是裴青两步上来,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拉下了书架。

      我恼羞成怒:“你好大胆,敢揪本公主的耳朵!我告诉父皇,砍了你这只手!”

      “好!”他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最好把这春宫图也带上!”

      “什么春――”我捂着耳朵,大声叫道。

      “对,你可以再叫响一点!”他把那画本子在手里扬了扬,“好叫满宫里人都知道,晋城公主思春了,在景阳宫里偷看春宫图呢!”

      我们俩斗了半天嘴,他终于告诉我那画本子是二哥和他的妃嫔侍妾们看的,画的是男女之事。

      我虽不懂,但平日看父皇各宫里的妃子们轮夜侍寝,还是有几分知道的。

      “啊!――”我终于有些害怕了,“你千万别告诉二哥我看了这东西,快把它放回去罢!”

      “哼哼!休想,”这个家伙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刚才是谁要告诉父皇,还要砍我的手呢!”

      死家伙竟然要挟我!本公主宁死不屈!

      窗外有几个宫女走过,裴青马上脸朝外叫道:“晋城公主――”

      我当场破功,扑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对他摆出个谄媚的笑:“好好的青,亲亲的青,你千万别说,要叫母后知道了,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他斜了我一眼,又哼了一声,转过身去,把那画本子翻得哗哗响。

      我求了他半天,竟然都不应。我气急道:“你究竟想怎样!”

      他嬉皮笑脸地贴过来:“真想知道?”

      “快说快说!”我几乎要拜他了。

      “好,那你亲我一下!”他笑得更坏了。

      “啊?”我踌躇起来,脸顿时发起烧来,“不好。”

      他把那画本子举起来晃弄:“真不好!”

      我在心里把他骂了十七八遍,可还是斗不过他,只好妥协道:“好罢,只一下哦!”

      他顿时大喜,凑过来道:“快些快些!”

      我极其夸张地四顾了一下,又趴到窗子上张望了一番,才慢慢吞吞地挪过去。他端正地立着,笑嘻嘻地望着我,一手搭在佩剑上,品蓝色的侍卫服直晃我的眼,身上是少年清新的气息。

      我踮起脚尖,在青的脸颊上很轻很轻地啄了一下。他伸手想捉住我,可我何等机灵,一让身已跑开了。

      跑在景阳宫门外,再探了半张脸进去看。裴青还站在原处,刚才搭剑的手抚着被我亲过的脸。

      “坏蛋!”我叫他,很轻很轻地说:“你怎知道这是春宫图?你一定看过!”

      他大笑起来:“是啊,我提前操练呢!”

      我沿着宫外的长廊飞快地逃走了……

      “真真!”我终于听见耶律楚的低唤,抬起头来。他望着我满眼的泪:“你是想家了么?”

      我点点头,掩饰过去。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道:“若你想弟弟,我派人接他到这里来可好?”

      我几乎要冷笑出来,若他知道我的弟弟是当今大周太子……但我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一时我们都很沉默,只有车轮滚滚地向前。

      走了很久,我的心情才平复下来,问他道:“契丹和渤海人,都这么恨汉人么?”他道:“契丹与周朝积怨已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叹息道:“这孩子就因为母亲是汉人,竟被这般欺辱,我若不是在你身边,还不知会怎样。”他把我搂得更紧:“你别怕,有我在。”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身体缩了缩。

      离天福城是越来越近了。

      第四十章 素颜(上1)

      离天福还有半日路程时,耶律楚已开始在车里不停批阅快马送来的各种公文奏本,都是他出征这些日子积下的。我帮不上忙,只能帮着他递递奏本。而他,总在忙得不可开交的间隙抬眼看我,然后微微一笑。从前几乎没见过他的笑,这几日却发现,原来他,也是可以叫人如沐春风的。

      回到宫里已是傍晚,他却仍立即召集臣属议事。我回到自己的宫里。阿君阿碧见到我回来,都很欢喜,围着问长问短。我只略略讲了几句,便坐在妆台前卸着发饰。

      阿君支开了旁人,上来给我梳头,边梳着边轻声在我耳边道:“萧大人急着要见夫人!”我应了一声,却不接话,也不问她,只磨磨蹭蹭地解开细细盘在头顶的小发辫。

      “夫人!”换上寝衣时阿君还在暗示我,可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应她。还是明日,明日再去见萧史罢。

      已经很晚,我还是思绪纷扰,毫无睡意,突然想起了耳房里那满架的书。执了烛台,独自走进耳房,架上的书籍宣示着主人的高雅情趣。诸子百家,各部史书,有《资治通鉴》、《帝范》这样的书,居然也找到了《折狱龟鉴》,还有《毛诗正义》、《昭明文选》。在最偏僻的角落里,我觅到了一册《玉台新咏》。

      我很是欢喜,这宫里原先的主人不知是谁,选的书这般合我心意。《玉台新咏》这样收有诸多闺情诗之书在大周宫廷里是绝不许看的。倚着书架坐下,随意翻开,就是一首《孔雀东南飞》。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

      谁在这些诗句下用笔细细地圈画,绕了一圈又一圈。而我一行行地细读,让情绪在诗句中尽情激荡。

      直翻到最后一页,却露出一页素笺,就这样突兀地撞进眼里: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素笺上的字迹娟秀雅丽,应该是个女子写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却是绵软乏力,还洇着点点泪痕,将墨迹浮化成片片飞云:“楚,妾去也,君自珍重。”最末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字:素颜。

      我凝视着那个“楚”字,久久移不开双眼。直到一滴烛泪落在我手背,才惊绝痛楚。手一松,素笺已翻飞如蝶,轻落毡上。

      烛影摇曳中,我蹲下身,看见素笺已翻转,反面也有两行诗句。初时我只是看着那两行诗句,可渐渐地竟凝住了呼吸。周围很静很静,静得只有我砰砰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变得更狂捭。

      那是耶律楚的字迹,看他批阅奏本,我已熟识。他的字一向刚劲洒落,意气风发,而写在这张素笺上的字却是断断续续,笔枯筋断,最末一字更是几乎抖不成书,可见写的人当时心痛哀绝到怎样的地步。

      这伤痛之情深深感染了我,以至于拾起的素笺,似有千斤重: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第四十一章 素颜(上2)

      我默默地把这诗句读了好多遍,直到要把素笺看得化了一般。他,是写给这个“莫问奴归处”的叫做素颜的女子么?难道,在我没有觉察的地方,还有着一个如此深情的耶律楚?

      “妾去也,君自珍重。”这个叫做素颜的女子,她是谁呢?她到何处去了?“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这又是怎样的浓情厚意与刻骨相思啊!

      啪的一声,我已合上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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