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你就是坏女人,你害死了皇额娘。你一定还做过许多坏事,所以十四弟、十六弟死了,这是报应!”
嫌婉的心彻底凉了。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心心念念要夺回来打击颖妃的女儿,她的心完全不向着自己。婉心口一阵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激起锐利的刺痛,挑起青筋根根暴出。婉顺手抓起桌上一把戒尺,拉过的手心狠狠打下去,“我不是坏女人!这话是谁说的?是颖妃是不是?”
想躲开,却被婉死死抓住,不得逃离半分。手心被打得通红,死死忍着不肯求饶,咬着牙道:“你就是坏女人,谁都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额娘,额娘,快来救我啊。”
和永琰何曾见过婉这番暴怒模样,早就吓得呆了。缩在墙角,紧紧捂着嘴什么也不敢说,永琰连反应的能力都没有了,只是喃喃:“别打姐姐,别打姐姐。”
婉盛怒之中,哪里会理会永琰的话,见不肯求饶,一味嘴硬,下手又凶又快,一下接着一下,“我才是你的额娘,我要好好管教你。”
这般乱糟糟的,乳母们吓得昏头,只晓得赶紧上前抱走和永琰,不让他们多看。何等机灵,趁着乳母们一窝蜂上来,立刻挣脱了婉的手,向外跑去。
婉哭得伏倒在地,连起身的力气也无,“我不是坏女人,我不是啊。我都是为了你们,我不是坏女人!啊,我的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待我!”
还是春婵警醒,和王蟾架起了婉,慌不迭道:“小主,咱们快追七公主回来啊。这么跑出去太危险了。”
婉立刻醒过神来,吩咐着去追,自己也跟了出去。
好容易逃脱出来,奈何饿了几日,腿脚着实不快,而且永寿宫一带她着实少来,也实在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沿着红墙根跑离永寿宫,离得越远越好。
眼看着乳母、宫人们追了出来,婉气急败坏地跟着,再也忍不住,哭喊道:“额娘,救我啊!额娘!”
这一喊太过凄厉,颖妃本快步往永寿宫来,听得声音,几乎人都站不住了, 一转角循声过来,抱住了,母女俩抱头痛哭。受了多日的委屈,见了颖妃才宣泄出来,紧紧抱住她手臂不放,“额娘,你终于来了。好想你啊。”
颖妃仔仔细细看着,立即发现她手心的红肿。这个女儿虽非亲生,但一直爱如珍宝,哪里受过这般委屈。颖妃心痛得直落泪,连声追问:“怎么了?你的手怎么了?”
说话间婉赶到了眼前。见了颖妃,婉的慌张伤心旋即被掩饰不见,恢复了皇贵妃的尊荣高傲,清冷道:“本宫的女儿,不用旁人管教。”
颖妃不肯示弱,一把将拦在身后护住,“我是的养母,怎么不能护着她?”
婉的唇角含着讥诮之意,居临下看着颖妃,“不过是养母,皇上己经将交回本宫抚养。”
躲在颖妃身后,咸福宫的宫人将她团团护住,不让永寿宫的人接触。声色更壮:“不,我是额娘的女儿,不是皇贵妃的女儿!”
颖妃微微一笑,打心底里觉得欣慰,面对婉,也更不畏惧,“看来,并不认你。”
婉一腔怒火无处可泄,便也不顾及颖妃的身份,作色道:“都是你教坏了!”
颖妃也不生气,眸中清冷之色愈加浓烈,“我并无教坏孩子,孩子懂得是非,她不喜欢你的为人。其实何止是孩子,即便你位同副后,权倾后宫,至少咱们蒙古这些嫔妃就不服你,不服你这种用龌龊手段上位的女人!”
自从婉封皇贵妃,宫中奉承无数,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气?一时间心血翻涌,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春婵在后,轻轻扯了下婉的袖子,低声道:“您是皇贵妃,您教训谁都是应该的。”
是呢。皇贵妃之尊,与这般寻常嫔妃闲言什么,教训便是。且不说这宫里大了一级就足以压死人,婉有子,颖妃无子,就是尊卑之分。
婉的怒色冷却少许,肃然道:“早知道你不服!本宫就教你个乖,教你什么是心服口服!来人,颖妃犯上不敬,给本宫带下去杖责。”
杖责是重刑,何况婉未说杖责多少,便是要挫颖妃的锐气。咸福宫的宫女们,几个胆小的早就冒了冷汗,颖妃根本无所畏惧,只是打量着婉,“我虽然是妃位,但我的背后是蒙古各部。你是皇贵妃,却毫无根基,风雨飘摇。”她含笑逼近,“许多事,不在位分,不在儿女多少,而在前朝后宫,势力交错。这一点,你比不上我。”
婉气得发颤。她们就这般肆无忌禅么?仗着家世,仗着母族,不将她这宠妃放在眼里,还要任意击打她的弱点。
是可忍,孰不可忍。事到如今,撕破脸都不够了。
婉索性下令:“还干看着做什么?给本宫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宫人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对颖妃下手。
立刻有宫人跪下求情:“皇贵妃娘娘息怒,皇贵妃娘娘息怒。”
这是真真儿忌惮颖妃的母族势力了!婉眼前一阵晕眩,立刻鼓足了气势再要喝令。却听得一个沉稳女声道:“吵吵嚷嚷做什么?哀家去看了永回来,都不得清静。”
太后积威多年,无人不服,当下所有人都跪下了: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一身青金色锦袍,一头花白头发以翡翠扁方馆住,略略点缀几件金器凤簪,不怒自威。
太后目光扫过婉,将她看得如水晶玻璃人一般,“当了皇贵妃日子也不短了, 还不能令嫔妃信服,看来哀家是得好好教导你。颖妃,你到底位分低些,也该懂得尊卑上下。有什么事不许当着奴才丢份儿,你们到慈宁宫来吧。”
婉哪敢吭气,只得诺诺答允了。颖妃正要揽住起身,太后伸出手,和颜悦色地拉住了,笑吟吟走到前头去了。
进了慈宁宫,众人一时无话。婉纵然声气再高,不知怎的,在慈宁里,一盆火焰被冰水泼倒一般,就不敢言语了。
太后将拉在身边,吩咐了福珈为伤口上药。也争气,一口也不言痛,即便药粉刺痛伤处,也只是一缩手,很快咬牙忍耐。
太后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声音是珠帘深锁下的一抹轻烟徐徐,“再动气也得顾着体面,当众争执,不怕奴才们笑话?往后还怎么服众?嫔妃和睦,才是后宫祥瑞之兆。”
二人规规矩矩答了“是”。
太后便温然看着婉,“尤其是你,皇贵妃。你身负皇帝重望,主理六宫事宜, 更当稳重。”
婉哪敢回嘴,立刻认错。
太后又看颖妃,你出身蒙古,又但也得自重身份,不可当众顶撞。”
颖妃何等乖觉,立刻俯首认错,然后道:“原是臣妾见了大哭,心疼不己, 所以情急犯上,顶撞了皇贵妃。”
适时站出,为养母辩白:“皇祖母,皇贵妃打孙女,孙女手痛。”
太后听得的称呼,便有些许不满:“皇贵妃到底是你额娘,你即便是在妃膝下长大,不叫皇贵妃额娘,也得称呼一声令娘娘。”
顾不得福珈阻拦,上前拉住颖妃的手,情真意切,“皇祖母,这才是儿臣额娘。”
太后怜惜,也不肯为难她,慈爱道:“你这孩子,虽然没规矩,但也足见颖妃一直疼你。罢了,既然如此,七公主还是交由颖妃抚养吧。”
婉见太后这般轻描淡写就将交给颖妃,这一番心思岂非付诸东流,忙含泪道:“太后,颖妃年轻,难免对孩子骄纵宠溺,脾气野性子大,断不能再由旁人教养,臣妾自己的孩子,自己来养吧。”
太后见她情急,也不斥责,只温和道:“你身边己有几个孩子,再带七公主怕也顾不过来。有颖妃为你分忧也是好事。”
颖妃听婉说的不是,哪里按捺得住,“好好的,并非皇贵妃所言那么不堪,否则怎会那么得皇上疼惜?”
婉一双妙目圆睁,瞪住了颖妃,气势然,“颖妃说得轻巧。到底不是你亲生,养娘怎如生娘亲?”
猝不及防的一言,慈宁宫中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福珈波澜不惊,太后的唇角依然笑意温然,可双眸中尖锐的忧惧一闪,己将婉钉死在了原地。太后蔼然微笑,但那眸子里的星火,分明灼得婉双膝发软,匍匐跪倒在地。
太后轻轻道:“是么?”
这两个字,几乎压得婉粉身碎骨。她己经匍匐在地,不知该如何再显示自己的卑微与无措。巨大的惊惶让她冷汗淋淋,拼命称罪:“臣妾失言,臣妾知错。是,是生娘不如养娘亲,养育之恩大过天。”
太后身坐重重玉绣锦茵之中,背脊挺直,凝神端详着婉,“什么生娘养娘的, 皇贵妃的心思可真多。哀家没你想得繁复,孩子是谁养大的,愿意跟谁走,那就是谁的孩子。,你要跟着谁,你自己说。”
紧紧攥着颖妃的手不放,依恋而郑重:“皇祖母,孙女自小到大都是额娘照顾,生病是额娘喂药,天寒是额娘添衣。额娘最疼孙女。”
颖妃激动不己,一把搂住了,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话语未落,已然满面泪痕。
太后冷眼看着婉,“孩子什么都懂。这是她自己选的,你也细想想,自己的言行配不配当孩子的额娘!她病了冷了的时候,你正忙着争宠吧,可有照顾分毫?”
这话己经是极厉害的了,婉除了瑟瑟发抖,只能请罪不己。太后浑不理会,只叮嘱颖妃:“好好照顾,她明白是非恩怨。记着,孩子和谁亲,谁就是她的亲额娘。”
颖妃感激涕零,哪里还能说什么,只拉住了一同重重叩首谢恩。
太后道:“你不用谢哀家,要谢就谢皇贵妃自己做下的好事,翊坤宫皇后之死。”她呵一声轻笑,“皇贵妃,你也不用让哀家相信什么。要是连一个孩子都认为是你害死了如懿,你可怎么分说呢?”
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慈宁宫,她深知方才的情急之语戳痛了太后的心。什么养母生母,最为太后所忌讳。她也明白,从此,她再不会得到太后的任何偏帮与支持了。更刺心的是,仿佛谁都认定了如懿是她所杀。连辩白,她都无从辩白起。然而更坏的消息很快传来,皇帝得知了婉对太后的冒犯,索性下旨将永寿宫中婉养育的子女都挪去了芳殿由乳母照顾,且只许婉一月见一回。
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芳殿探视,素来是半月一回。皇帝此举,无疑是不喜婉与孩子们多亲近。
永琰被进保带走前,只有一句话,“额娘,你今日的样子好可怕。”
婉不知道他所说的可怕是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我害死乌拉那拉如懿的!不是我!我不是坏女人,是她自己作死,与我无关!永琰,你要相信额娘。乌拉那拉如懿才是坏女人!”
婉的印象里,永琰很少违逆自己,但他还是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您别这样说皇额娘!”
婉紧紧搂着永琰,“你是我的亲儿子,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记着,你只能帮额娘!”
永琰害怕地看着婉,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进保一把抱走了。
婉已经是欲哭无泪,想要追出去再说什么,进保伸手恭敬地拦住,“皇贵妃娘娘,您知道皇上的脾气,最不喜欢旁人违逆圣意。您想想去了的翊坤宫娘娘吧。”
死了的乌拉那拉如懿,想起那个女人,她不该快活大笑么?怎么如懿反而成了她头顶的金箍儿,拘束着她往后的每一步了。
永还小,乍然被抱离生母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婉揪心痛楚,低声啜泣:“孩子,还我的孩子。”
一行人早就去得远了。婉哭得不能自已,“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孩子?为什么啊?”
可是她连去求皇帝也不敢,千辛万苦求来的皇贵妃的尊荣,不能不要。除了忍耐,似乎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左右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以后会亲近自己的吧。可是自己,宄竟算什么呢?婉扬起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尘沙从远处卷来,不见天日。她悲楚地想,于这个庞大的皇室而言,她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吧?
婉这样想着,眼角的泪也干涸了。无泪可流,是更深的苦涩吧。
然而当着皇帝,婉到底什么也没说。皇帝心情稍稍平复之后,照常翻她的牌子,她也照常侍寝。
有时候皇帝半是调笑:“孩子不在身边,清静许多吧?”
婉一怔,赶紧露出惯常的温顺笑意,“是清静。臣妾可以专心为皇上打理后宫事宜。”
皇帝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捏捏她的下巴,头也不回地走了。
婉轻轻地笑:“皇上的心思本宫越发看不透了,在皇上眼里,本宫是不是就是一个料理后宫事务的工具,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春婵连忙劝慰:“您老这么揣摩皇上的心思,太累了。”
婉不言,她真是害怕皇帝,多年承恩,她其实并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一度承恩承宠,看着乌拉那拉氏落败,她几乎舒了一口气,以为胜券在握,可是眼下,却连皇帝有没有为乌拉那拉氏之死疑心自己都不知道。每日活在这样的揣测里,能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可是有什么办法,路是她自己选的,己然到了这一步,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哪里还有退路?
京城的秋来得很快,转眼就是落叶萧索之际。西风叹息着穿过红墙深影的重重宫阙,掠过残花衰草,凝成霜冷气韵,将这宫苑覆上薄寒。如懿去世己经数月,无人再提起她,宫闱内苑,在婉的操持下,也并未有差错。偶尔得闲,皇帝便与婉在御花园闲步,若是哪日香见肯作陪,皇帝的心情便又好些。
那一日
嫌婉的心彻底凉了。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心心念念要夺回来打击颖妃的女儿,她的心完全不向着自己。婉心口一阵疼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激起锐利的刺痛,挑起青筋根根暴出。婉顺手抓起桌上一把戒尺,拉过的手心狠狠打下去,“我不是坏女人!这话是谁说的?是颖妃是不是?”
想躲开,却被婉死死抓住,不得逃离半分。手心被打得通红,死死忍着不肯求饶,咬着牙道:“你就是坏女人,谁都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额娘,额娘,快来救我啊。”
和永琰何曾见过婉这番暴怒模样,早就吓得呆了。缩在墙角,紧紧捂着嘴什么也不敢说,永琰连反应的能力都没有了,只是喃喃:“别打姐姐,别打姐姐。”
婉盛怒之中,哪里会理会永琰的话,见不肯求饶,一味嘴硬,下手又凶又快,一下接着一下,“我才是你的额娘,我要好好管教你。”
这般乱糟糟的,乳母们吓得昏头,只晓得赶紧上前抱走和永琰,不让他们多看。何等机灵,趁着乳母们一窝蜂上来,立刻挣脱了婉的手,向外跑去。
婉哭得伏倒在地,连起身的力气也无,“我不是坏女人,我不是啊。我都是为了你们,我不是坏女人!啊,我的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待我!”
还是春婵警醒,和王蟾架起了婉,慌不迭道:“小主,咱们快追七公主回来啊。这么跑出去太危险了。”
婉立刻醒过神来,吩咐着去追,自己也跟了出去。
好容易逃脱出来,奈何饿了几日,腿脚着实不快,而且永寿宫一带她着实少来,也实在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沿着红墙根跑离永寿宫,离得越远越好。
眼看着乳母、宫人们追了出来,婉气急败坏地跟着,再也忍不住,哭喊道:“额娘,救我啊!额娘!”
这一喊太过凄厉,颖妃本快步往永寿宫来,听得声音,几乎人都站不住了, 一转角循声过来,抱住了,母女俩抱头痛哭。受了多日的委屈,见了颖妃才宣泄出来,紧紧抱住她手臂不放,“额娘,你终于来了。好想你啊。”
颖妃仔仔细细看着,立即发现她手心的红肿。这个女儿虽非亲生,但一直爱如珍宝,哪里受过这般委屈。颖妃心痛得直落泪,连声追问:“怎么了?你的手怎么了?”
说话间婉赶到了眼前。见了颖妃,婉的慌张伤心旋即被掩饰不见,恢复了皇贵妃的尊荣高傲,清冷道:“本宫的女儿,不用旁人管教。”
颖妃不肯示弱,一把将拦在身后护住,“我是的养母,怎么不能护着她?”
婉的唇角含着讥诮之意,居临下看着颖妃,“不过是养母,皇上己经将交回本宫抚养。”
躲在颖妃身后,咸福宫的宫人将她团团护住,不让永寿宫的人接触。声色更壮:“不,我是额娘的女儿,不是皇贵妃的女儿!”
颖妃微微一笑,打心底里觉得欣慰,面对婉,也更不畏惧,“看来,并不认你。”
婉一腔怒火无处可泄,便也不顾及颖妃的身份,作色道:“都是你教坏了!”
颖妃也不生气,眸中清冷之色愈加浓烈,“我并无教坏孩子,孩子懂得是非,她不喜欢你的为人。其实何止是孩子,即便你位同副后,权倾后宫,至少咱们蒙古这些嫔妃就不服你,不服你这种用龌龊手段上位的女人!”
自从婉封皇贵妃,宫中奉承无数,她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气?一时间心血翻涌,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春婵在后,轻轻扯了下婉的袖子,低声道:“您是皇贵妃,您教训谁都是应该的。”
是呢。皇贵妃之尊,与这般寻常嫔妃闲言什么,教训便是。且不说这宫里大了一级就足以压死人,婉有子,颖妃无子,就是尊卑之分。
婉的怒色冷却少许,肃然道:“早知道你不服!本宫就教你个乖,教你什么是心服口服!来人,颖妃犯上不敬,给本宫带下去杖责。”
杖责是重刑,何况婉未说杖责多少,便是要挫颖妃的锐气。咸福宫的宫女们,几个胆小的早就冒了冷汗,颖妃根本无所畏惧,只是打量着婉,“我虽然是妃位,但我的背后是蒙古各部。你是皇贵妃,却毫无根基,风雨飘摇。”她含笑逼近,“许多事,不在位分,不在儿女多少,而在前朝后宫,势力交错。这一点,你比不上我。”
婉气得发颤。她们就这般肆无忌禅么?仗着家世,仗着母族,不将她这宠妃放在眼里,还要任意击打她的弱点。
是可忍,孰不可忍。事到如今,撕破脸都不够了。
婉索性下令:“还干看着做什么?给本宫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宫人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对颖妃下手。
立刻有宫人跪下求情:“皇贵妃娘娘息怒,皇贵妃娘娘息怒。”
这是真真儿忌惮颖妃的母族势力了!婉眼前一阵晕眩,立刻鼓足了气势再要喝令。却听得一个沉稳女声道:“吵吵嚷嚷做什么?哀家去看了永回来,都不得清静。”
太后积威多年,无人不服,当下所有人都跪下了: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一身青金色锦袍,一头花白头发以翡翠扁方馆住,略略点缀几件金器凤簪,不怒自威。
太后目光扫过婉,将她看得如水晶玻璃人一般,“当了皇贵妃日子也不短了, 还不能令嫔妃信服,看来哀家是得好好教导你。颖妃,你到底位分低些,也该懂得尊卑上下。有什么事不许当着奴才丢份儿,你们到慈宁宫来吧。”
婉哪敢吭气,只得诺诺答允了。颖妃正要揽住起身,太后伸出手,和颜悦色地拉住了,笑吟吟走到前头去了。
进了慈宁宫,众人一时无话。婉纵然声气再高,不知怎的,在慈宁里,一盆火焰被冰水泼倒一般,就不敢言语了。
太后将拉在身边,吩咐了福珈为伤口上药。也争气,一口也不言痛,即便药粉刺痛伤处,也只是一缩手,很快咬牙忍耐。
太后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声音是珠帘深锁下的一抹轻烟徐徐,“再动气也得顾着体面,当众争执,不怕奴才们笑话?往后还怎么服众?嫔妃和睦,才是后宫祥瑞之兆。”
二人规规矩矩答了“是”。
太后便温然看着婉,“尤其是你,皇贵妃。你身负皇帝重望,主理六宫事宜, 更当稳重。”
婉哪敢回嘴,立刻认错。
太后又看颖妃,你出身蒙古,又但也得自重身份,不可当众顶撞。”
颖妃何等乖觉,立刻俯首认错,然后道:“原是臣妾见了大哭,心疼不己, 所以情急犯上,顶撞了皇贵妃。”
适时站出,为养母辩白:“皇祖母,皇贵妃打孙女,孙女手痛。”
太后听得的称呼,便有些许不满:“皇贵妃到底是你额娘,你即便是在妃膝下长大,不叫皇贵妃额娘,也得称呼一声令娘娘。”
顾不得福珈阻拦,上前拉住颖妃的手,情真意切,“皇祖母,这才是儿臣额娘。”
太后怜惜,也不肯为难她,慈爱道:“你这孩子,虽然没规矩,但也足见颖妃一直疼你。罢了,既然如此,七公主还是交由颖妃抚养吧。”
婉见太后这般轻描淡写就将交给颖妃,这一番心思岂非付诸东流,忙含泪道:“太后,颖妃年轻,难免对孩子骄纵宠溺,脾气野性子大,断不能再由旁人教养,臣妾自己的孩子,自己来养吧。”
太后见她情急,也不斥责,只温和道:“你身边己有几个孩子,再带七公主怕也顾不过来。有颖妃为你分忧也是好事。”
颖妃听婉说的不是,哪里按捺得住,“好好的,并非皇贵妃所言那么不堪,否则怎会那么得皇上疼惜?”
婉一双妙目圆睁,瞪住了颖妃,气势然,“颖妃说得轻巧。到底不是你亲生,养娘怎如生娘亲?”
猝不及防的一言,慈宁宫中旋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福珈波澜不惊,太后的唇角依然笑意温然,可双眸中尖锐的忧惧一闪,己将婉钉死在了原地。太后蔼然微笑,但那眸子里的星火,分明灼得婉双膝发软,匍匐跪倒在地。
太后轻轻道:“是么?”
这两个字,几乎压得婉粉身碎骨。她己经匍匐在地,不知该如何再显示自己的卑微与无措。巨大的惊惶让她冷汗淋淋,拼命称罪:“臣妾失言,臣妾知错。是,是生娘不如养娘亲,养育之恩大过天。”
太后身坐重重玉绣锦茵之中,背脊挺直,凝神端详着婉,“什么生娘养娘的, 皇贵妃的心思可真多。哀家没你想得繁复,孩子是谁养大的,愿意跟谁走,那就是谁的孩子。,你要跟着谁,你自己说。”
紧紧攥着颖妃的手不放,依恋而郑重:“皇祖母,孙女自小到大都是额娘照顾,生病是额娘喂药,天寒是额娘添衣。额娘最疼孙女。”
颖妃激动不己,一把搂住了,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话语未落,已然满面泪痕。
太后冷眼看着婉,“孩子什么都懂。这是她自己选的,你也细想想,自己的言行配不配当孩子的额娘!她病了冷了的时候,你正忙着争宠吧,可有照顾分毫?”
这话己经是极厉害的了,婉除了瑟瑟发抖,只能请罪不己。太后浑不理会,只叮嘱颖妃:“好好照顾,她明白是非恩怨。记着,孩子和谁亲,谁就是她的亲额娘。”
颖妃感激涕零,哪里还能说什么,只拉住了一同重重叩首谢恩。
太后道:“你不用谢哀家,要谢就谢皇贵妃自己做下的好事,翊坤宫皇后之死。”她呵一声轻笑,“皇贵妃,你也不用让哀家相信什么。要是连一个孩子都认为是你害死了如懿,你可怎么分说呢?”
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慈宁宫,她深知方才的情急之语戳痛了太后的心。什么养母生母,最为太后所忌讳。她也明白,从此,她再不会得到太后的任何偏帮与支持了。更刺心的是,仿佛谁都认定了如懿是她所杀。连辩白,她都无从辩白起。然而更坏的消息很快传来,皇帝得知了婉对太后的冒犯,索性下旨将永寿宫中婉养育的子女都挪去了芳殿由乳母照顾,且只许婉一月见一回。
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芳殿探视,素来是半月一回。皇帝此举,无疑是不喜婉与孩子们多亲近。
永琰被进保带走前,只有一句话,“额娘,你今日的样子好可怕。”
婉不知道他所说的可怕是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是我害死乌拉那拉如懿的!不是我!我不是坏女人,是她自己作死,与我无关!永琰,你要相信额娘。乌拉那拉如懿才是坏女人!”
婉的印象里,永琰很少违逆自己,但他还是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您别这样说皇额娘!”
婉紧紧搂着永琰,“你是我的亲儿子,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记着,你只能帮额娘!”
永琰害怕地看着婉,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进保一把抱走了。
婉已经是欲哭无泪,想要追出去再说什么,进保伸手恭敬地拦住,“皇贵妃娘娘,您知道皇上的脾气,最不喜欢旁人违逆圣意。您想想去了的翊坤宫娘娘吧。”
死了的乌拉那拉如懿,想起那个女人,她不该快活大笑么?怎么如懿反而成了她头顶的金箍儿,拘束着她往后的每一步了。
永还小,乍然被抱离生母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婉揪心痛楚,低声啜泣:“孩子,还我的孩子。”
一行人早就去得远了。婉哭得不能自已,“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孩子?为什么啊?”
可是她连去求皇帝也不敢,千辛万苦求来的皇贵妃的尊荣,不能不要。除了忍耐,似乎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左右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以后会亲近自己的吧。可是自己,宄竟算什么呢?婉扬起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尘沙从远处卷来,不见天日。她悲楚地想,于这个庞大的皇室而言,她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吧?
婉这样想着,眼角的泪也干涸了。无泪可流,是更深的苦涩吧。
然而当着皇帝,婉到底什么也没说。皇帝心情稍稍平复之后,照常翻她的牌子,她也照常侍寝。
有时候皇帝半是调笑:“孩子不在身边,清静许多吧?”
婉一怔,赶紧露出惯常的温顺笑意,“是清静。臣妾可以专心为皇上打理后宫事宜。”
皇帝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捏捏她的下巴,头也不回地走了。
婉轻轻地笑:“皇上的心思本宫越发看不透了,在皇上眼里,本宫是不是就是一个料理后宫事务的工具,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春婵连忙劝慰:“您老这么揣摩皇上的心思,太累了。”
婉不言,她真是害怕皇帝,多年承恩,她其实并不知他心里怎么想。一度承恩承宠,看着乌拉那拉氏落败,她几乎舒了一口气,以为胜券在握,可是眼下,却连皇帝有没有为乌拉那拉氏之死疑心自己都不知道。每日活在这样的揣测里,能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可是有什么办法,路是她自己选的,己然到了这一步,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哪里还有退路?
京城的秋来得很快,转眼就是落叶萧索之际。西风叹息着穿过红墙深影的重重宫阙,掠过残花衰草,凝成霜冷气韵,将这宫苑覆上薄寒。如懿去世己经数月,无人再提起她,宫闱内苑,在婉的操持下,也并未有差错。偶尔得闲,皇帝便与婉在御花园闲步,若是哪日香见肯作陪,皇帝的心情便又好些。
那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