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彩推了一下眼镜,站在燧石号的控制大厅里。
她透过三层铅玻璃和两米厚的混凝土墙,看向那座闪烁着人智光辉的验证堆。
验证堆相当巨大,毕竟这庞然大物由八扇二十米高的真空室瓣组成,加上外面缠满了超导磁体的管线,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金属海螺。
这只金属海螺外表狰狞,周身爬满无数管线,连接在周边的价值千万的仪器中。
这些仪器的作用是维持与监控聚变堆内的反应,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如实的反馈至中央控制室内的超级计算机中。
她身后的团队都坐在计算机前,其中不乏从其他聚变堆研发中心调集过来的老团队。
这些人的眼中熠熠生辉,一些略有些许白发的研究员眼中闪过期望,他们都知道这台聚变堆的意义。
这是地球最接近成功的聚变堆,人类能否掌握聚变之力,就看这次的结果了。
他们的理论研究已经抵达尽头,再无进寸,如果这一次失败,他们就不得不回头质疑那些被当作公理的前提,那将是整个学科的地震,还有难以估量的损失。
灵彩叹了一口气。
研发聚变堆的过程实在漫长与曲折,如果不是新材料的出现,恐怕要五十年之后才能看到这一幕。
而现在,她却能站在这里,看着它静静地待着,接受下面各系统首席工程师的最后检查。
“低温系统确认磁体已到位。”
“真空系统确认压强达标。”
“电源系统确认储能完毕。”
“等离子体放电方案可行,参数窗口安全,未超出装置极限。”
“……”
汇报的声音此起彼伏。
负责人拿着厚厚的CheCkliSt,逐项签字,每确认一项,便在CheCkliSt上进行记录,每一项签完后汇总到一张纸上。
独立于团队的安全官负责安全审查,他与他身后的团队有最大的一票否决权,只要他认为实验不安全,那么就要无条件终止实验。
安全官面无表情地复核了最后一条记录,确认一切按规定就绪,且无违规操作与意外之后,松了一口气,便根据条例在放行栏签下名字。
他的安全审查虽然无比苛刻,但他也无比希望共和国能成功实现可控核聚变。
最终那张纸到了灵彩手上。
《燧石号首次氚自持运行启动批准书》
上面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真空组、低温组、磁体组、加热组、诊断组、燃料组、安全官……每一个签名都是一道关卡。
她认识每一个名字,还有他们背后的团队、以及那上百个不眠的夜晚。
灵彩看了看,与以往的实验并无不同,但是当她拿起笔之后,却感受到了重量。
寒号鸟计划因为刚需新材料,因此对策部收集的所有新元素,大半都投入了这项宏伟工程。
其消耗的资金或许是有形的,但是建造验证堆消耗的资源却难以计数。
虽然对策部并未催促,但是他们都知道对策部最后必然有一根准绳。
一旦将对策部所有的新元素消耗至不可增殖的红线,即便对策部仍然愿意无条件支持,也无法给予他们充足的新材料,到这时候,他们将很难再有这种机会大规模验证新聚变堆。
灵彩顿了一下,在这张纸上写下了纤细的姓名。
她对这座聚变堆有信心,之前无数次试验都是为这一次点火做的准备,现在就是验证她理论的时刻。
灵彩回头看去,在中央控制室后还有一个庞大的会议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人则复杂的多,抛开一些科学家外,大多是行政人员,这些人来自上级主管单位,同行装置的首席科学家,核安全监管机构代表。
他们构成了一个独立的评审委员会。
不过他们的职责早就完成了,预先评估之中,他们一路开放了绿灯,现在只不过是来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她能从中看到不少熟人,这座反应堆的理论不少来自这些核物理的泰斗,甚至她就是在这些泰斗的理论基础上才能更进一步。
所有人眼中满是期望,只不过似乎不为了给他们压力,因此都静静的在那里看着,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灵彩把批准书推给值长。
“可以开始了。”
值长接过纸,看了一眼她的签名,然后转向控制台,按下通话键:
“各系统注意,这里是主控。启动倒计时开始。重复,启动倒计时开始。请各系统依次汇报最终状态。”
第一个回应的声音来自左侧的通讯扬声器,声音年轻但沉稳:
“低温系统就绪。磁体全部达到额定电流,液氦液位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冷压缩机转速正常。等待指令。”
值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控制台前另一排屏幕。
“真空系统就绪。真空室压强零点九乘以十的负六次方帕,偏滤器抽气阀门打开,背压正常。”
“磁体电源就绪。环向场线圈电流锁定,极向场线圈待命,中心螺线管预磁化完成。”
“加热系统就绪。中性束一号、二号管线完成预热,微波系统陀螺管灯丝已加载,等待触发信号。”
“诊断系统就绪。汤姆逊散射激光器充电完成,中子探测器偏压已加上,所有采集通道在线。”
“燃料系统就绪。氚储床温度稳定,弹丸注入器冷冻头就位,气体注入阀门标定完成。”
“安全系统就绪。所有联锁通道测试通过,无未复位报警。人员清场完毕,装置大厅已封锁。”
每汇报一人,他面前屏幕上的一个红点变为代表通过的绿色,七个系统均宣告通过。
值长继续等待了片刻。
安全官拿起麦克风。
“安全官确认。批准手续完整,安全条件满足。同意启动。”
值长这才把目光移向控制台中央的主计时屏。
“倒计时开启,600秒。”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灵彩看向反应堆,里面所有人员都已经彻底撤离,唯有机械在运作,这十分钟的时间是系统自检的最后安全检查窗口,如果有异常,这便是最后的时间。
大衍也已经介入其中,不过并没有它权限接管具体操作,这些只能由死代码运行,它的作用是监控参数的异常,其强大的算力能察觉人类无法看到的细微异常。
现在没有任何告警,那么就代表一切正常。
除此之外,这点时间是各子系统从待命切换到运行需要时间,越庞大的机械启动就越慢。
四百秒。
“启动时序加载。请各系统切换至自动序列模式。”
控制台前的工程师们开始进行最后的手动确认,有人低声报出一串数字,有人用指尖在触摸屏上划了几下,有人转动钥匙开关,将面板上的一个旋钮从待机拧到使能。
“自动序列已加载。”
“时序控制器同步完成。”
“保护中断链路测试通过。
一百八十秒。
值长打开启动按钮的盖板。
灵彩看着那红色的按钮,思绪万千。
人类从远古仰望那不可直视的太阳,直至将那威力掌控在自己手中,化作毁灭的力量。
释放那须臾之间的伟力,固然强大,但如果能将太阳的力量驯服,那么人类便可以真正仰望无尽的星空。
六十秒倒计时。
所有人都在看着倒计时与值长,没人发现灵彩的眼睛闪亮。
她已经复盘了所有可能,越是到最终的时刻,她越是对面前的篝火充满信心。
她的理论一定正确,她想不到失败的可能。
“十。”
“九。”
“八。”
灵彩回过神来,看向计算机,从上面的参数来看,聚变堆做好了准备。
“三。”
“二。”
“一。”
“零。”
值长按下了启动键。
灵彩恍惚间听到了一声嗡鸣。
她看不到的真空室内,等离子体在逐渐成形,像一条被磁场驯服的巨蟒,沿着环形路径缓缓流动。
电流注入,温度攀升。
一千万、两千万、五千万,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不断升高,但这只是起点。
一亿,一亿两千万,一亿五千万。
太阳的核心1500万 ℃,而真空室内的等离子体的温度,远超太阳。
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低鸣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中子从等离子体中逃逸,穿过特化的第一壁,打入锂陶瓷包层,氚原子在包层内部诞生,被载气带走,经过提纯管道,送回到燃料注射系统。
第十七分钟,出现了第一个值得关注的数字。
氚增殖比达到了0.95。
二十分钟后,这个数字跳到了0.98。
四十一分钟后,变成了1.01。
控制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氚增殖比在核聚变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数字,要知道,作为核聚变最重要的燃料,氚,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如果想要持续烧氚,那么根本就不够烧。
因此,为了有充足的氚作为燃料,需要聚变堆自己进行增殖。
氚增殖比小于1的时候,需要外界补充,等于1的时候,会出现脆弱的自持,因为这种自持没有任何余量应对损耗和泄漏,只有大于1的时候,不仅可以自持,还能积累多余的氚供启动其他反应堆使用。
不过即便达到了1.01,也并非万事大吉,因为工程上公认的商业堆最低门槛是氚增殖比≥ 1.05。
低于这个值,即使物理上实现了自持,长期运行也会因为各种不可逆的损耗而逐渐耗尽燃料。
1.02。
1.04。
数字停留在了1.06,这一次控制室才有了明显的欢呼声,他们作为核工程的顶级人才,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并非不能做到更高,但是更高的氚增殖比并非这一次的目标。
“记录数据,继续运行。”
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没有离开控制室,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看数据,饿了就吃馒头面条,渴了就喝水。
她的副手劝她去休息,她摇了摇头,因为控制室内那些研究员都在此同吃同住。
虽然这里缺几个人并不会宕机,但是在这个关头,谁都不愿意就此离开
七十二小时后,她拿到了所有需要的数据。
能量增益因子Q值稳定在34,跟示范堆设计指标还差的远,但是足以让 α 粒子自加热占主导,这意味着聚变堆可以高自持,氚增殖比平均1.06,最高达到过1.08。
连续运行时间72小时,中间没有任何中断,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需要人工干预的异常事件,所有系统都在设计参数范围内运行,有些甚至比设计参数更好。
虽然时间尚短,但是灵彩从数据也能推断这个实验堆未来的表现。
新材料的出现使聚变堆的持续时间不再是问题。
许晨在得知消息后,也不远万里来到了控制室中,当他踏进控制室内看到的是无数眼睛通红的研究员,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哪怕见到陌生人进来,也只不过抬头瞥了一眼。
唯有在主席位上的灵彩稍微精神一些,认真的看着文件。
他随即透过玻璃看向聚变堆,可惜如果只是看那堆人类巅峰之智慧的钢铁造物的话,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炽热的等离子体被严密的包裹在真空腔内,如果能被看到,那意味着严重的灾难。
灵彩看到了许晨,于是将手上的报告郑重交给了许晨,她完成了承诺:“结果相当不错,稳定氚增殖比,而且Q值距离示范堆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些放在聚变堆附近的文物,经过观察,腐蚀速率也近乎停滞了。”
许晨大吃一惊,看着文件上的数据,感觉有些魔幻。
“之前Q值不是还没到1,现在竟然有34?”
灵彩摇摇头:“这是等离子Q值,而你说的则是工程Q值,即输入与输出能量比,如果你要问这座聚变堆的工程Q值,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工程Q值,正好迈过了那一条线。
也就是1.1。
虽然这点电量远远未达到商用水平,但是我们至少做到了从零到一,剩下的便是一片坦途。”
许晨感受到了灵彩话语中的分量,他看着灵彩的眼睛,突然感觉有些悸动。
之前感觉核聚变与未来是如此的遥远,但现在却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他莫名其妙有些感动,还有凭空生出的些许欣慰。
自从人类在地球母亲的襁褓第一次燃起火堆伊始,人类再一次磕磕绊绊的点燃了火焰。
至此,这个多灾多难的人类文明,终于学会了取暖。
……
不会再畏惧浩瀚宇宙吹来的寒风。
她透过三层铅玻璃和两米厚的混凝土墙,看向那座闪烁着人智光辉的验证堆。
验证堆相当巨大,毕竟这庞然大物由八扇二十米高的真空室瓣组成,加上外面缠满了超导磁体的管线,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金属海螺。
这只金属海螺外表狰狞,周身爬满无数管线,连接在周边的价值千万的仪器中。
这些仪器的作用是维持与监控聚变堆内的反应,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如实的反馈至中央控制室内的超级计算机中。
她身后的团队都坐在计算机前,其中不乏从其他聚变堆研发中心调集过来的老团队。
这些人的眼中熠熠生辉,一些略有些许白发的研究员眼中闪过期望,他们都知道这台聚变堆的意义。
这是地球最接近成功的聚变堆,人类能否掌握聚变之力,就看这次的结果了。
他们的理论研究已经抵达尽头,再无进寸,如果这一次失败,他们就不得不回头质疑那些被当作公理的前提,那将是整个学科的地震,还有难以估量的损失。
灵彩叹了一口气。
研发聚变堆的过程实在漫长与曲折,如果不是新材料的出现,恐怕要五十年之后才能看到这一幕。
而现在,她却能站在这里,看着它静静地待着,接受下面各系统首席工程师的最后检查。
“低温系统确认磁体已到位。”
“真空系统确认压强达标。”
“电源系统确认储能完毕。”
“等离子体放电方案可行,参数窗口安全,未超出装置极限。”
“……”
汇报的声音此起彼伏。
负责人拿着厚厚的CheCkliSt,逐项签字,每确认一项,便在CheCkliSt上进行记录,每一项签完后汇总到一张纸上。
独立于团队的安全官负责安全审查,他与他身后的团队有最大的一票否决权,只要他认为实验不安全,那么就要无条件终止实验。
安全官面无表情地复核了最后一条记录,确认一切按规定就绪,且无违规操作与意外之后,松了一口气,便根据条例在放行栏签下名字。
他的安全审查虽然无比苛刻,但他也无比希望共和国能成功实现可控核聚变。
最终那张纸到了灵彩手上。
《燧石号首次氚自持运行启动批准书》
上面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真空组、低温组、磁体组、加热组、诊断组、燃料组、安全官……每一个签名都是一道关卡。
她认识每一个名字,还有他们背后的团队、以及那上百个不眠的夜晚。
灵彩看了看,与以往的实验并无不同,但是当她拿起笔之后,却感受到了重量。
寒号鸟计划因为刚需新材料,因此对策部收集的所有新元素,大半都投入了这项宏伟工程。
其消耗的资金或许是有形的,但是建造验证堆消耗的资源却难以计数。
虽然对策部并未催促,但是他们都知道对策部最后必然有一根准绳。
一旦将对策部所有的新元素消耗至不可增殖的红线,即便对策部仍然愿意无条件支持,也无法给予他们充足的新材料,到这时候,他们将很难再有这种机会大规模验证新聚变堆。
灵彩顿了一下,在这张纸上写下了纤细的姓名。
她对这座聚变堆有信心,之前无数次试验都是为这一次点火做的准备,现在就是验证她理论的时刻。
灵彩回头看去,在中央控制室后还有一个庞大的会议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人则复杂的多,抛开一些科学家外,大多是行政人员,这些人来自上级主管单位,同行装置的首席科学家,核安全监管机构代表。
他们构成了一个独立的评审委员会。
不过他们的职责早就完成了,预先评估之中,他们一路开放了绿灯,现在只不过是来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她能从中看到不少熟人,这座反应堆的理论不少来自这些核物理的泰斗,甚至她就是在这些泰斗的理论基础上才能更进一步。
所有人眼中满是期望,只不过似乎不为了给他们压力,因此都静静的在那里看着,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灵彩把批准书推给值长。
“可以开始了。”
值长接过纸,看了一眼她的签名,然后转向控制台,按下通话键:
“各系统注意,这里是主控。启动倒计时开始。重复,启动倒计时开始。请各系统依次汇报最终状态。”
第一个回应的声音来自左侧的通讯扬声器,声音年轻但沉稳:
“低温系统就绪。磁体全部达到额定电流,液氦液位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冷压缩机转速正常。等待指令。”
值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控制台前另一排屏幕。
“真空系统就绪。真空室压强零点九乘以十的负六次方帕,偏滤器抽气阀门打开,背压正常。”
“磁体电源就绪。环向场线圈电流锁定,极向场线圈待命,中心螺线管预磁化完成。”
“加热系统就绪。中性束一号、二号管线完成预热,微波系统陀螺管灯丝已加载,等待触发信号。”
“诊断系统就绪。汤姆逊散射激光器充电完成,中子探测器偏压已加上,所有采集通道在线。”
“燃料系统就绪。氚储床温度稳定,弹丸注入器冷冻头就位,气体注入阀门标定完成。”
“安全系统就绪。所有联锁通道测试通过,无未复位报警。人员清场完毕,装置大厅已封锁。”
每汇报一人,他面前屏幕上的一个红点变为代表通过的绿色,七个系统均宣告通过。
值长继续等待了片刻。
安全官拿起麦克风。
“安全官确认。批准手续完整,安全条件满足。同意启动。”
值长这才把目光移向控制台中央的主计时屏。
“倒计时开启,600秒。”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灵彩看向反应堆,里面所有人员都已经彻底撤离,唯有机械在运作,这十分钟的时间是系统自检的最后安全检查窗口,如果有异常,这便是最后的时间。
大衍也已经介入其中,不过并没有它权限接管具体操作,这些只能由死代码运行,它的作用是监控参数的异常,其强大的算力能察觉人类无法看到的细微异常。
现在没有任何告警,那么就代表一切正常。
除此之外,这点时间是各子系统从待命切换到运行需要时间,越庞大的机械启动就越慢。
四百秒。
“启动时序加载。请各系统切换至自动序列模式。”
控制台前的工程师们开始进行最后的手动确认,有人低声报出一串数字,有人用指尖在触摸屏上划了几下,有人转动钥匙开关,将面板上的一个旋钮从待机拧到使能。
“自动序列已加载。”
“时序控制器同步完成。”
“保护中断链路测试通过。
一百八十秒。
值长打开启动按钮的盖板。
灵彩看着那红色的按钮,思绪万千。
人类从远古仰望那不可直视的太阳,直至将那威力掌控在自己手中,化作毁灭的力量。
释放那须臾之间的伟力,固然强大,但如果能将太阳的力量驯服,那么人类便可以真正仰望无尽的星空。
六十秒倒计时。
所有人都在看着倒计时与值长,没人发现灵彩的眼睛闪亮。
她已经复盘了所有可能,越是到最终的时刻,她越是对面前的篝火充满信心。
她的理论一定正确,她想不到失败的可能。
“十。”
“九。”
“八。”
灵彩回过神来,看向计算机,从上面的参数来看,聚变堆做好了准备。
“三。”
“二。”
“一。”
“零。”
值长按下了启动键。
灵彩恍惚间听到了一声嗡鸣。
她看不到的真空室内,等离子体在逐渐成形,像一条被磁场驯服的巨蟒,沿着环形路径缓缓流动。
电流注入,温度攀升。
一千万、两千万、五千万,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不断升高,但这只是起点。
一亿,一亿两千万,一亿五千万。
太阳的核心1500万 ℃,而真空室内的等离子体的温度,远超太阳。
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低鸣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中子从等离子体中逃逸,穿过特化的第一壁,打入锂陶瓷包层,氚原子在包层内部诞生,被载气带走,经过提纯管道,送回到燃料注射系统。
第十七分钟,出现了第一个值得关注的数字。
氚增殖比达到了0.95。
二十分钟后,这个数字跳到了0.98。
四十一分钟后,变成了1.01。
控制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氚增殖比在核聚变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数字,要知道,作为核聚变最重要的燃料,氚,在自然界中几乎不存在,如果想要持续烧氚,那么根本就不够烧。
因此,为了有充足的氚作为燃料,需要聚变堆自己进行增殖。
氚增殖比小于1的时候,需要外界补充,等于1的时候,会出现脆弱的自持,因为这种自持没有任何余量应对损耗和泄漏,只有大于1的时候,不仅可以自持,还能积累多余的氚供启动其他反应堆使用。
不过即便达到了1.01,也并非万事大吉,因为工程上公认的商业堆最低门槛是氚增殖比≥ 1.05。
低于这个值,即使物理上实现了自持,长期运行也会因为各种不可逆的损耗而逐渐耗尽燃料。
1.02。
1.04。
数字停留在了1.06,这一次控制室才有了明显的欢呼声,他们作为核工程的顶级人才,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并非不能做到更高,但是更高的氚增殖比并非这一次的目标。
“记录数据,继续运行。”
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没有离开控制室,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看数据,饿了就吃馒头面条,渴了就喝水。
她的副手劝她去休息,她摇了摇头,因为控制室内那些研究员都在此同吃同住。
虽然这里缺几个人并不会宕机,但是在这个关头,谁都不愿意就此离开
七十二小时后,她拿到了所有需要的数据。
能量增益因子Q值稳定在34,跟示范堆设计指标还差的远,但是足以让 α 粒子自加热占主导,这意味着聚变堆可以高自持,氚增殖比平均1.06,最高达到过1.08。
连续运行时间72小时,中间没有任何中断,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需要人工干预的异常事件,所有系统都在设计参数范围内运行,有些甚至比设计参数更好。
虽然时间尚短,但是灵彩从数据也能推断这个实验堆未来的表现。
新材料的出现使聚变堆的持续时间不再是问题。
许晨在得知消息后,也不远万里来到了控制室中,当他踏进控制室内看到的是无数眼睛通红的研究员,一副劳累过度的样子,哪怕见到陌生人进来,也只不过抬头瞥了一眼。
唯有在主席位上的灵彩稍微精神一些,认真的看着文件。
他随即透过玻璃看向聚变堆,可惜如果只是看那堆人类巅峰之智慧的钢铁造物的话,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炽热的等离子体被严密的包裹在真空腔内,如果能被看到,那意味着严重的灾难。
灵彩看到了许晨,于是将手上的报告郑重交给了许晨,她完成了承诺:“结果相当不错,稳定氚增殖比,而且Q值距离示范堆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些放在聚变堆附近的文物,经过观察,腐蚀速率也近乎停滞了。”
许晨大吃一惊,看着文件上的数据,感觉有些魔幻。
“之前Q值不是还没到1,现在竟然有34?”
灵彩摇摇头:“这是等离子Q值,而你说的则是工程Q值,即输入与输出能量比,如果你要问这座聚变堆的工程Q值,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工程Q值,正好迈过了那一条线。
也就是1.1。
虽然这点电量远远未达到商用水平,但是我们至少做到了从零到一,剩下的便是一片坦途。”
许晨感受到了灵彩话语中的分量,他看着灵彩的眼睛,突然感觉有些悸动。
之前感觉核聚变与未来是如此的遥远,但现在却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
他莫名其妙有些感动,还有凭空生出的些许欣慰。
自从人类在地球母亲的襁褓第一次燃起火堆伊始,人类再一次磕磕绊绊的点燃了火焰。
至此,这个多灾多难的人类文明,终于学会了取暖。
……
不会再畏惧浩瀚宇宙吹来的寒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