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帝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娇妻,幼女,权势,富贵,他均已在握,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或许,是自己多想了?
拿过桌上的奏折,他仔细审阅着,拿过朱笔,在上面作好批注,又放到一旁,连续批阅数本后,他再也捺不住,搁下笔走了出去。
月上中天,清圆清圆的一轮,挂在当空,照耀着这世间的荣辱悲欢,聚散离合,傅沧泓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往事。
也许是老了,真的老了吧,越来越怀念那些纵马江湖,潇洒快乐的日子,其实,也并没什么快乐而言,那个时候他天天提心吊胆,只怕傅今铎会拿他们开刀,亲眼看着天定宫中一幕幕血腥惨剧发生,哪有半点快乐可言?
忙于保命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天下之主,掌握亿兆人的命运……
思及此处,他又不禁转头,朝龙赫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得夜璃歌者,乃得天下,那个女人,是他一生一世的至爱,一生一世最想保护,最想呵护的。
他这样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迈开步子,走向龙赫殿。
宫帏深垂,烛火幽幽。
他将脚步放得很轻,很轻。
床榻之上,夜璃歌静静地躺着,乌黑发丝如水缎般倾泄一枕,傅沧泓走到榻边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的眉。
她的眼。
以及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轻愁,一如多年前那般,恍若晨初的曙光,投落在他的心上。
他不禁将手探进被子,轻轻握住她的。
夜璃歌嘤咛一声,微微睁眸。
“你回来了?”
“嗯。”
“做什么不去了衣袍,只在床边傻坐着?”
“我想,看看你,好好地看看你。”
夜璃歌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你不一直都看着吗?还有什么好看的?”
“还是想看。”
于是,女子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伸指弹了弹他的鼻子,却被傅沧泓一把抓住,衔进嘴里。
两人很快扑成一团……
“璃歌,你身子好了没有?”
“怎么?”女子从被褥里探出头来,白皙脸颊上浮动着几许红霞。
“我想……”傅沧泓扑在她身边,双手在被子下使坏,“我想再要个孩子……”
“孩子?”夜璃歌不满地嘟起嘴,“小昭和才满月,你又想要孩子了?”
“是啊,”傅沧泓嘿嘿地笑,“怎么样?再生两个吧?”
“还生两个?”夜璃歌眉头高高皱起。
“你看,这天定宫这么大,空房间这么多,朕还养着这么多宫女宫侍没事干,当然得多生几个,让他们好忙活。”
夜璃歌没说话,只是朝天翻了个白眼。
傅沧泓便伸手不停地挠她,挠她,直挠得她咯咯笑出声来。
“累了,”终于,夜璃歌吁出口气,捋了捋腮边发丝,把傅沧泓推开,“别闹了,快睡吧。”
“你答应我我就睡。”
“唔……”夜璃歌只得含糊支应。
……
“小公主。”
“小公主。”
一大群宫女宫侍围着摇篮,不住用东西逗哄着她。
“走开!你们都走开!”一个男童的声音忽然响起。
宫侍们一愣,继而纷纷退开:“郡王殿下。”
傅延祈不理他们,在摇篮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个琉璃球,不住在昭和眼前晃动着,哪晓得昭和一撇嘴,反而哭出声来。
傅延祈顿时觉得手足无措,赶紧在怀中摸来摸去,找到一块糕点,赶紧掏出来,剥掉纸皮,凑到昭和嘴边,昭和还是哭。
这下傅延祈没辙了,只能蹲在那里傻呆呆地看着她。
眼前忽然一暗,昭和已然被抱起,傅延祈站起身来,神色很是尴尬:“母后。”
“没事。”夜璃歌朝他笑笑,俯头在昭和脸上蹭了蹭,昭和仍然哭,只是声气儿小了许多。
“你今天没去东德殿?”
“回母后,已经去过了,太傅今天身体欠佳,未能授课。”
夜璃歌“哦”了一声,旋即道:“这么着,得让你父皇再择一个太傅。”
“母后。”
“什么?”
“祈儿想自己择太傅,可以吗?”
“你自己选?”夜璃歌一面拍哄着小昭和,一面沉吟,“今晚等你父皇回来,我同他说说。”
“祈儿谢过母后。”
傅延祈说罢,仍站在那里,他只想陪着她,哪怕多看她一眼也好。
夜璃歌显然并未能体会他这种心情,抱着昭和,轻移莲步去了,剩下傅延祈呆呆地站在空摇篮边。
母后……
我,好想让你抱抱……
年纪尚幼的傅延祈,根本无从分辩,自己对夜璃歌的依恋,到底是因为什么。
“昭和乖,昭和乖乖……”放下纱帐,坐在床边,解开衣襟,任女儿欢快地吸吮着乳汁,夜璃歌的心,忽然被异样的情愫涨满。
是一种柔软的,想把整个世界捧到她跟前的疼惜,是那种真实的呵护和怜爱,还有什么呢?
形容不上来。
“璃歌。”
外面忽然传来傅沧泓的声音。
“等等。”夜璃歌一面说,一面将奶头从昭和口中拔出,用湿巾拭净乳房,整理好衣衫,方才掀开纱帘走出。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想你。”男子走上前来,把她抱进怀里,开始细细亲吻她的脸庞,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孩子还在里面呢。”夜璃歌不满地推他。
“咱们去那边。”
傅沧泓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对方的床榻。
他确实很想她,而且颇没有来由,思念忽如狂潮叠起,冲击着他的胸膛,于是,他放下奏折,将冯翊等臣子留在御书房里,便急匆匆地跑回龙赫殿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地想,很想很想,以至于双手微微颤抖。
一阵翻云覆雨后,夜璃歌脸颊上浮起红潮,整个人娇媚得像一朵雨后的海棠花,惹人怜爱。
傅沧泓愈发不能罢手,只在她身边厮磨着,哪里都不愿去。
“你只管这么着,也不怕外面的人笑话?”
“谁敢?”傅沧泓双眼一棱。
“现在还是白天呢,快去吧。”夜璃歌推他。
“再让我亲亲,再让我亲亲我就走。”
“好吧……”夜璃歌把一边脸颊凑过去。
“还有那边……”
“你烦不烦哪。”她假作懊恼,将他推下床去,傅沧泓方穿上鞋,笑眯眯地去了。
第四百八十七章:希望你快乐
“姣杏儿。”
“奴婢在。”
“小公主睡着了吗?”
“齐禀公主,已经睡着了。”
“抱进来我看看。”
“是。”
抱着小公主,姣杏儿转进屏风。
夜璃歌接过孩子,轻轻拍打着。
她的目光忽然停住。
姣杏儿的眉心,多了颗胭脂痣。
奇怪,为什么从前没有发现?她拿过一方巾帕,仔细地拭了拭,并没有拭掉。
难道,是因为孩子从前很小,所以没有发现?
出于本能,她伸手搭上孩子的脉搏,没有任何异样。
“母后。”屏风外忽然传来傅延祈的声音。
“进来。”
傅延祈捧着个盒子,步履轻盈地走到床前:“母后,我想看看皇妹。”
“好。”夜璃歌点头,把小妙儿凑到他面前,傅延祈的双眼顿时亮了。
“母后,皇妹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你傻啊。”夜璃歌戳了他一指头,“皇妹还小呢,要等很久呢。”
傅延祈双手托腮,靠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小妙儿:“我好想听她叫一声哥哥。”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夜璃歌脸上满是笑意。
“姣杏儿,去御厨房取两碟糕点来。”
“是,皇后娘娘。”
不一会儿,姣杏儿端着糕点重新走回。
“来,祈儿,趁热吃吧。”
傅延祈拿了块糕点凑到唇边,双眼却仍然看着妙儿,充满了好奇。
小妙儿打个呵欠,忽然睁开眼来,立即发出“嘤嘤”的哭声。
“她,她这是怎么了?”
“她饿了,祈儿,你先到外面呆一会儿。”
“好。”傅延祈站起身,走出寝殿,夜璃歌这才解开衣襟,给小妙儿喂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小妙儿吞咽格外困难。
夜璃歌心中焦燥起来,抱着孩子下了地,来回走动着,若是从前,姣杏儿一定会变得非常安静,可是今天,却抽抽噎噎哭个不住。
午膳时分,傅沧泓回到寝殿,见夜璃歌神色疲惫,遂近前无比关切地道:“怎么了?”
“是妙儿,妙儿似乎有些不舒服。”
“怎么会呢?让朕看看。”傅沧泓立即伸手将妙儿抱了过去,妙儿睁眼看了看她的父皇,又继续咧着嘴开始哭泣。
“要不,叫御医来看看?”
“不用。”夜璃歌自己就医术超群,妙儿有没有生病,她再明白不过。
傅沧泓的眉头揪了起来。
“这样吧,今夜我抱着妙儿去侧殿睡。”
“你这是什么话?”傅沧泓的眉头拧了起来,“孩子不好,我当然要亲自照顾着。”
“我怕吵着你。”
“我是孩子的父亲!”傅沧泓说罢,又抱过孩子,凑到唇边努力地亲了亲。
看他这样,夜璃歌心里难受起来。
这一夜,两人带着妙儿睡在榻上,妙儿始终泣噎不停,两人用尽办法,却没有丝毫效果,次日,傅沧泓满面倦容地走出寝殿,在曹仁的服侍下前往龙极殿理事。
“姣杏儿。”
“奴婢在。”
“取本宫的大氅来。”
“娘娘?”
“本宫要出宫。”
“是。”
姣杏儿躬身行了个礼,取来夜璃歌的大氅,服侍她出了宫,坐上马车。
直到马车出了皇宫北门,姣杏儿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雪澄苑。”
“雪澄苑?”姣杏儿从前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所以很是意外,但夜璃歌明显不想多作解释。
终于,马车在一座清净优雅的院落前停下,主仆俩下了车,姣杏儿随即上前叩门。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开启,出来个青衫小僮,定睛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两个女子,眼里闪过丝讶异:“二位是?”
“请问,贵主人在吗?”夜璃歌的神色很是平静。
“两位打听的,是哪一位?”
“西楚公子。”
“对不起,西楚公子出外云游,至今未归。”
“那,傅公子呢?”
“傅公子行踪诡秘,飘忽难定,小的也说不好。”
“那,我们且进院中等他吧。”
“两位请。”
小僮将两人引入内院,至一间僻静的厢房坐了,奉上香茶,施礼退下。
夜璃歌略啜了口茶,再看向襁褓中的小妙儿,却发现她额间的那颗红痣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姣杏儿略觉无聊,留神察看着这房中的设置,却也只觉稀松平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至傍晚,西楚泉和傅沧骜仍无一人回转。小僮送来精致而清淡的饭菜,主仆俩对坐着吃了。
“娘娘,”姣杏儿抬头看了夜璃歌一眼,“咱们今夜要在此处歇息吗?”
“我正有此意。”夜璃歌点头。
“皇上一定会惦念娘娘的。”
“说得也是,”夜璃歌点头,“不若,你乘车返回宫中,向皇上报告我的行踪吧。”
姣杏儿面现难色:“皇上一定会责怪奴婢,没有好好照顾娘娘。”
“我写一纸短笺,你带去。”
夜璃歌说着,命小僮取来文房四宝,提笔写下一封短柬,交予姣杏儿:“拿着,去吧。”
姣杏儿迟疑片刻,终究是接过,出了房间,乘车返回皇宫。
夜璃歌仍然在雪澄苑静静地等着,事实上,她也没有任何把握,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决定要等下去,或许,这是妙儿的唯一转机。
约摸夜半时分,窗扇“吱呀”一声响,傅沧骜闪身而进,看见夜璃歌,很是惊怔了一下,好一晌才回过神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遇到了麻烦。”夜璃歌简短而利落地道。
“什么麻烦?”傅沧骜一脸沉静。
夜璃歌再没有多言,只是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傅沧骜双眼定住了。
孩子。
不过很快,他就作出判断,一闪身已然欺至夜璃歌面前:“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夜璃歌摇头,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无助的神情,“直觉告诉我,她有危险,可是我却判断不出来。”
“让我瞧瞧。”傅沧骜俯身,抱起孩子,凑到鼻边不停地嗅来嗅去,仿佛这样就可以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
夜璃歌不错眼珠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傅沧骜停下来,将襁褓重新递给夜璃歌:“我也不知道。”
屋子里一时静默。
最初的恐慌之后,夜璃歌反而迅速平静下来,起身走到窗前,抬头朝漆黑的夜空看了一眼。
没有星光,整个夜空沉沉地压着,就像块巨大的磐石。
“他知道吗?”身后的男子忽然道。
“不知道。”夜璃歌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几分焦躁,甚至有压抑不住的委屈,以及其他。
“为什么不告诉他?”
“你怕他担心?”
夜璃歌一直没有说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