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涔枫是谁?他成天呆在宏都城里晃来晃去,鬼都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我怎能放心,怎能放心你再跟他有什么来往?
纵然要去,也是我去,我相信,即使你不出马,我也有办法说服他。
只是,有什么法子说服他呢?
……
宜园。
一合手中折扇,男子正要上前叩门,门却已经开了。
“傅公子,里面请。”
傅沧泓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还没有自报家门,对方怎么就――
“公子不必疑虑,请跟小的来。”门童一脸诚挚的笑容。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就算这门里摆下了鸿门宴,他傅沧泓也敢闯!
门童带着他一路穿花拂柳,却在一方鱼塘边停住,侧身往一旁立定,伸手指向前方:“我家公子便在前边柳树下迎驾,傅公子请。”
这唐涔枫,架子倒挺大,明知朕前来,居然摆出这样的阵势。
轻哼一声,傅沧泓撩袍往前走,果见一棵柳树下,泊着艘小船,船头上放着张竹榻,榻上躺着个布衣男子,不是唐涔枫,却又是谁?
当下,稍提内力,傅沧泓轻飘飘上了船头,在早已备好的茶几旁坐下,方才凝眸看向唐涔枫:“你倒是好一番闲情逸致。”
“这个自然。”唐涔枫微微一笑,“这人生匆匆,好比白驹过隙,何苦镇日来追名逐利?不若一心自然,随化天地,岂不快哉?”
傅沧泓没有接话,而是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不得不承认,这男人身上有股特殊的气质,与世间万万人都不同,心,若在红尘之内,也若在千山之外,是那样地潇洒自如,丝毫不为俗物所累,方是让人无比羡慕。
他的心神不由恍惚起来――倘若,命运安排他与夜璃歌更早相遇,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你怎么不说话?”见他久久不言语,唐涔枫遂出声相询道。
“真不知道。”
“什么?”
“像你这样的一个人,如何掌控得了整个唐家。”
“这有什么,”唐涔枫摊摊手,唇边浮起一丝极其淡然的笑,“其实唐家,也不过是一本帐册而已,每日进多少,出多少,而我做的,只是中间那把秤,度量度量而已,便如你做这皇帝,只是物尽其用而已。”
“物尽其用?”傅沧泓心头豁然开朗,因为豁然开朗,更觉这男人莫测高深,当下叹道,“唐涔枫,可惜你不入朝为官,否则这天下,没人是你的对手。”
“多承北皇赞誉,不过涔枫早年曾立下过誓言,这一生一世,绝不为官。”
“哦?为何?”
“官者,管也,不管多大的官,总得照顾底下数十,数百,数千数万人的吃喝拉撒,那多累?还不如像我这般,要闲云野鹤,便闲云野鹤,从容来去于天地间,何等快哉?”
“哈哈,哈哈。”傅沧泓忽然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枝头上的鸟雀“喳喳”乱飞。
笑罢,他整肃面容:“想来我这一生,都没你这样的好福气,是以今日来,却有俗务。”
“北皇不必说了,”唐涔枫摆手止住他,“其实,涔枫再怎么超然,始终是身在红尘中,而且,是个正红八百的生意人,平生泰半,都放在‘生意’二字上,经营世务,凡有盈利,无所不为,只是薄薄削些儿利与民,北皇要涔枫所做事,涔枫也已然知知晓。”
“你,你都知道了?”
“嗯。”唐涔枫轻轻点头。
“那,你做何打算?”
“自然,是顺天承命。”
“顺天,承命?”唐涔枫这话,本来是堂皇之极,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在傅沧泓耳里,却别有另一番味道。
但他却没有多问――今日此来,未发一言,未许一愿,便能得唐涔枫一个如此大的人情,也给足了他傅沧泓的面子,他应该顺驴下坡了。
遂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等等。”
“嗯?”
“在下令人做了些绿豆糕,你且带回宫去,好好尝尝吧。”
他这是――傅沧泓唇边浮起丝苦笑――看来自己,无论如何是沾了那个人的光。
“既如此,傅某承情了。”
傅沧泓走了,湖边重新静寂下来,唐涔枫重新躺回榻上,仰头看着天空――若说他唐涔枫这一生,还有什么不完满的话,那便是缺一个红颜知己了。
只可叹世间俗女子者众,瞧上的不是他唐涔枫的貌,便是他唐涔枫的人,有谁能真正解得,他内心的孤高?
若有人,那也只是她了。
只可叹他们之间缘分太薄,只能得着几面而已。
璃歌。
璃歌。
纵然我真能去往千山之外,也无法忘记你的音容笑貌……
只是这一份相思,世间谁人能知,又有谁人能解呢?
……
“皇上,微臣已经拟好……”
“不必了。”御案后的皇帝一摆手,“经过再三思虑,朕改变了主意。”
“什么?”冯翊吃了一惊――纵然他聪慧过人,也断料不到,傅沧泓前后的变化竟如此快。
但他却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应了声:“是。”
待冯翊一踏出殿阁,立即有一群官吏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道:“冯大人,皇上说什么了?是啊,情况如何?“
冯翊轻咳一声,方才道:“皇上说,他改变了主意,不去亲征了。”
“奇怪,这可真是奇怪。”众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多半,又是皇后娘娘的功劳,皇后娘娘一个字,顶得咱们把嘴唇说干,嘴皮说破,对不对?”
“是啊,是啊。”
“幸而皇后娘娘向来贤明,要不咱们这北宏国,早晚都乱了套。”
众人纷纷感慨着,这才一一离去。
冯翊摇摇头,这才朝值守室的方向而去。
“冯大人。”不料兵部尚书龚楷却疾步跟上来,“皇上不去御驾亲征,自然是件好事,可是边关告急,兵部已经焦头烂额,这又如何处置?”
冯翊却泰然之至,非但不焦不燥,反劝慰龚楷道:“冯某从皇上的语气、神态仔细揣度,皇上心中,只怕早已有了主意。”
“是这样――?”龚楷却满肚子疑虑――这战场上的事,除杀伐之外,还有法子能解决吗?
当然能。
世间之事,往往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只是一般人只看到局部,反而解不开其中关窍,事后一想,自然就全都明了了。
自来世上之人,便没有谁比谁更聪明些,只是有些人看得远,看得长,想得深,是故见之则明。
若你把世界,乃至宇宙看成一个整体,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悟不透的呢?
若有不明白,只是因为一念偏执,倘若放下偏执,自然可以瞧见万事万物的另一面。
世间没有全然的好,也没有全然的不好,没有全然的得到,也没有全然的失去,之所以看在世人眼里便有了得失,只是世人所偏重者不同而已。
第四百一十二章:吃醋
踌躇了很久,傅沧泓方才将那盒绿豆糕给了夜璃歌。
夜璃歌接过,打开盒盖,拈起一块送入唇中。
“味道如何?”
“酸的。”
“怎么是酸的?”傅沧泓不信,自己也拈了一块,“这不很好吃吗?”
“我再尝尝。”
傅沧泓拿眼瞅着她。
“嗯,原来是香香软软的。”
“你啊――”傅沧泓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
“现在啊,你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傅沧泓闻言,面色却微微一沉:“你对那个唐涔枫,就如此信任?”
“难道你觉得,他那个人,不可靠?”
“……”傅沧泓无言――如果唐涔枫不可靠,他心下或许还觉得舒畅,就因为唐涔枫太“靠谱”,所以倒让他觉得怪怪的。
“你呀,说到底还是因为心里不踏实――没人帮你吧,你就老撅着眉,有人帮你吧,你还嫌弃这嫌弃那。”
傅沧泓还是撅着嘴。
“大不了,你将来给他一两宗特权罢了,比如铜矿的开采,水利工程建造,他那个人……”
傅沧泓愈发不乐:“唐家已经富可敌国,朕若再许他特权――”
夜璃歌不言语了,只是拿眼看定他。
“怎么?”
“我说,你到底还是不是一国之君哪?怎么如此小器?”
“小器?对其他人,要怎么着都可以,但他――哼,朕就是要小器。”
“好啦好啦。”见他还是钻牛角尖,夜璃歌不得不撒娇道,“就当你为自己搜罗了一个人才,好不好?”
“像他那样的人,绝不会听命于任何权贵的。”傅沧泓眯眯眼,脑海里闪过唐涔枫那“欠揍”的模样――唐家富可敌国,他唐涔枫要什么会没有?却偏偏到现在都不肯成亲,细一揣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自己讨个老婆着实不容易,怎么着也得看紧了。
虽然不是那起争风吃醋的小女人,但看见自家男人如此,夜璃歌心中也不由偷着乐。
不到半月光景,从虞国和金瑞均传来消息,果然是物价飞涨,人心动乱,继而涉及到军队的供给。
“这个唐涔枫,办事的速度果然利落。”看着手里的信函,傅沧泓不得不发自内心的感叹――夜璃歌的判断是精准的,唐家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他正在思忖着,兵部尚书龚楷忽然匆匆奔进,急急跪伏于地,禀奏道:“启禀皇上,金瑞的军队,撤,撤了。”
“这个,朕已经知道了。”傅沧泓却丝毫不觉意外,“你平身吧。”
“谢皇上。”龚楷站起身来,眼里却不由闪过丝好奇――这皇上,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傅沧泓却故作神秘地一笑――他当然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自己跟唐涔枫之间的“交易”,世间很多事,最好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就行。
“边境危局已解,龚楷,你现在就回兵部去,和手下的人商议下,看下一步计划如何进行。”
“微臣遵旨。”
批理好奏折,傅沧泓步出大殿,但见碧空如洗,阳光明亮,心事一去,自然快活无比,脚步也轻快起来。
“参见皇上,参见皇上。”宫侍们纷纷蹲身请安。
“平身平身。”傅沧泓满脸笑容,龙步生风,朝龙赫殿而去,老远便听见一阵明亮的笑声从殿中传来。
“璃歌――”
“参见父皇。”
“沧泓。”
傅沧泓看到夜璃歌,只是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父皇?”小延祈奇怪地看着他。
“你父皇今天开心,去,陪你父皇骑射去吧。”
“好啊好啊。”小延祈连连点头,跑到傅沧泓身边,扯住他的衣角,“父皇,你教孩儿骑马射箭,好不好?”
“好,好。”傅沧泓连连点头,宠溺地拍拍他的小脑袋瓜子,眼睛却望着夜璃歌,“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夜璃歌微微眯缝起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着实有些懒懒地,就想睡觉。”
“这――”傅沧泓顿时紧张起来,“会不会是累着了,要找御医看看吗?”
“你忘了?”夜璃歌娇嗔地看了他一眼,“我自己就是大夫,还要叫什么御医?”
“那,你就好好地休息,我吩咐御膳房做些你爱吃的菜。”
“嗯。”夜璃歌应了声,转入屏风后,傅沧泓又不放心地看了两眼,方才带着傅延祈出去了。
片刻功夫后,一道人影走进了龙赫殿,长身站在屏风前,神色恭谨地道:“卑职拜见娘娘,不知娘娘叫卑职前来,有何吩咐?”
屏风后半晌声息俱无,过了良久方听夜璃歌的声音轻轻响起:“让你探听的消息,如何了?”
“启禀娘娘,一切均在娘娘的预料之中,虞琰和南宫墨自顾不暇,已无余力再图天下。”
“嗯,如果差不多了,就给唐公子透个信儿,适可而止吧,若是因此多增杀孽,反为不美。”
“娘娘心怀仁厚,卑职心悦诚服。”
“你家皇上将来是要掌天下的,四海之内,将皆是他的子民,替皇上多多散布仁泽,方是至上王道,火狼,你也要改变一下,从前那些毛病儿。”
“卑职谢娘娘赐教。”
“嗯,再有,就是璃郡那边,也需要时刻注意。”
“是,娘娘。”
“好了,你退下吧。”
火狼站起身来,本欲离开,却终究是忍不住道:“娘娘,有句话,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
“卑职希望,娘娘少操心些外朝的事,还是想着,替皇上开枝散叶吧。”
“你怎么好端端地,提起这话来?难道你觉得,我没有子嗣,地位便不稳吗?”
“卑职断无此意――卑职只是觉得,皇上,非常非常,想要一个孩子,和娘娘的孩子。”
“本宫知道了。”夜璃歌的嗓音有些低沉,“你且退下。”
寝殿里安静下来,夜璃歌缓缓抬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由于她长期没有生子,宫中的流言蜚语已然不少,但她从来不惧,从前为着没有储君,所以干系重大,但是现在――
孩子。
孩子吗?
大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孩子已经成为她和傅沧泓之间的隐痛。
两次怀上孩子,都是因为他而没了,想必傅沧泓自己心中也不好受。
这些日子,夜璃歌也曾打算着要一个孩子,只是天下战局未稳,她实在是怕出什么意外――比如,战局不利,傅沧泓一定要御驾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