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一点,他立时冷静下来。
“好,就让璃歌先呆在你那儿,不过傅沧骜我警告你,倘若你敢动什么歪脑筋,朕绝不会放过你。”
“我又不是你!”傅沧骜站了起来,“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保护她,无论她遇到什么事,甚至不管是对是错,我都会保护她!”
面对一脸倔强的他,傅沧泓忽然失了言语――难道他爱夜璃歌的心,果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定?
不!
不是!
他相信不是!
可说得再多,如果在现实中却不是这样做,有谁会信呢?
“我走了。”傅沧骜一拳擂在他胸脯上,“如果是个男人,就好好处理这事。”
……
一大早起来,窗户外的喜鹊就不断地在喳喳直叫。
红鸾坐在妆台前,透过窗户望出去,目光淡淡凝住。
“姑姑,姑姑。”
“何事?”
“楼下,来了位贵客。”
“我知道了。”红鸾言罢,又往脸上涂了层胭脂,方才站起身来,披上层轻纱,轻移莲步,往楼下而去。
“傅公子,今儿个怎么有空?可是惦记咱们家云珠了?”
“这是一万两银子。”
“哟,”红鸾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傅公子出手,可真是大方啊。”
“云珠呢?”
“云珠这会儿……”红鸾眸光一转,“正在待客呢。”
“是么?”傅沧泓也是这青楼里混过些时日的人,自然知道“规矩”,不过这“嬉语楼”,确实也与其他的青楼有所区别,至于这红鸾心里头在打什么主意,更是难以揣测。
“那好吧,我且问你一件事――前些日子,是否有一名姓夜的公子前来?”
“哦?”红鸾双瞳疾转,咯咯笑道,“我们这儿天天人来人往,姓张的姓赵的姓李的姓王的都有,至于什么姓夜的,还真注意。”
听她有意撇脱,傅沧泓反倒不言语了,只那样定定地看着她。
“罢了,这件事也暂且搁下,只是红鸾,本公子希望,你最好带着云珠,在三天之内离开宏都,否则本公子不保证,会不会采用特别的‘手段’……”
“傅公子的行事风格,天下人人皆知,当年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不理不睬,如今也不过是旧事重提罢了,唉,只可怜云珠命薄,偏生遇上个这么无情的主,倒也罢了,只是――”
“只是什么?”
“红鸾只是想要傅公子一纸字据。”
“什么字据?”
“只要傅公子说明,自此以后,云珠跟傅公子再无半点干系,她腹中的孩子,也跟傅公子再无干系,就成了……”
“你――”傅沧泓钢牙紧咬――孩子,又是孩子!上次纪飞烟用孩子要挟他,这次又是!
不过,他更恨的是自己,为什么每次意志力脆弱的时候,就会干出这种事来?他就那么没用吗?
“怎么?瞧傅公子这模样,打算是要把这不仁不义的事做到底了?”
傅沧泓额上青筋隐隐跳起――不得不说,红鸾这一局棋,的确布得狠辣之极,而且与纪飞烟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先让他犯事,再找到夜璃歌,惹得夜璃歌极端不痛快,让他们夫妻俩之间发生争执,然后再――
他想踹人,甚至想杀人,更想一把火烧了这嬉语楼。
红鸾的笑脸在他看来,更像是地狱阎罗的脸――傅沧泓,我看到了你的丑恶,捏住了你的把柄,看你要怎么样?纵然贵为一国之君,也只能由我摆弄!
“你敢――”口中喷着热气,傅沧泓一把捏住红鸾的脖子,“你敢要挟朕?”
“嗬嗬。”红鸾不怒,反而笑了,“傅沧泓,你终于露出自己的原形了?看来,咱们家云珠还真是娘娘命啊,不经意便攀了个如此的高枝儿,可以麻雀变凤凰了。”
“你做梦!”傅沧泓眼里闪着戾光,“麻雀永远都是麻雀,休想变成凤凰!”
“是么?”红鸾眼中却毫无惧色,“如果这麻雀多了,也能啄瞎人的眼珠子!”
傅沧泓的拳头捏得嘎嘎直响,却到底没能打下去,而是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桌面上。
“傅沧泓,我给你两个建议吧:第一,就是公诸天下,大吹大擂地把云珠娶回去,想想看,你是皇帝,三宫六院本就是平常之事,更何况,云珠现在已经怀了你的孩子;第二,就是派人把我,把这里的人都杀干净了,一个都不留!只不过呢,要是那位夜公子知道了这件事,不知心里会怎么想?”
第四百零八章:羁绊
从嬉语楼里出来,傅沧泓只觉眼前一片天昏地暗――想他这一生,还从未如此窝囊过,被一个妓院的老板戏弄羞辱。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刚好看见旁边有一座酒楼,当下便走了进去,店伙计赶紧着迎上前:“公子,楼上请。”
很快,伙计送上来酒菜,傅沧泓连喝了数杯,正想再饮,却又蓦然想起嬉语楼的糗事来,赶紧停住――倘若有什么人,又逮住这机会大做文章,那可是不妙。
罢了。
他陡然生出种索然无趣的感觉来――人生苍茫间,竟无一来处,也无可归处。
能去哪里呢?
没有她在,他还能去哪里呢?
哪里都是冷冰冰的,充满着利益的算计,到处是陷阱。
“璃歌……”他喃喃着,靠倒在桌边,“我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兄台,要我陪你喝一杯吗?”耳边忽然响起个男人的声音。
傅沧泓抬头,对上一张看上去不怎么出奇的脸。
“你――”他斜着两眼,微露出几分酒意,“干什么的?”
“兄台,四海之内,皆兄弟,有什么愁苦,只要借杜康消消,不就没有了吗?”
“……愁苦?你哪里懂得,什么是愁,什么是苦?”
“是吗?”对方不以为意,“那兄台不妨言讲言讲,看小弟是否能开解。”
傅沧泓看看他,没有言语――人活在这世上,哪个心里没有一本撇不清的帐?你看不清我的,我瞧不清你的,说了,人家也未必肯信。
“来,喝酒!”
“对,喝酒!这人生嘛,就是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时行乐方是正理。”
“嗬嗬,今朝有酒今朝醉。”傅沧泓沉沉地笑了,曾经,他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为什么,做了皇帝之后,反而得不着当初那份洒脱与淡然了呢?
洒脱吗?
淡然吗?
他真地洒脱过,淡然过吗?
似乎都没有。
傅今铎的高压,皇室内部的算计,以及此后对夜璃歌的追逐――他什么时候觉得快乐过?似乎,只有在她身边之时,可是,就这么一点可怜的权利,也被有心之人反复利用。
都说皇帝九五至尊,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做这个皇帝有多累,有时候反不如凡夫俗子,每日里计算着柴米油盐,但至少,没有人会觊觎……
自己想的都是什么?
他不由咧咧唇,涩然地笑了。
“兄台,人生贵在随缘随遇,凡事想开些,便不会凭添如此多的烦恼。”
“是吗?阁下说这样的话,想必是还没有成家吧?”
“兄台如何知晓?”
“你若是成了家,便不会这样说了。”
“为何?”
傅沧泓耸耸眉――这没家的男人就是光棍一条,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成了家的人男人自然有一堆苦恼的事,相互间是没法子理解的。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再饮下一杯酒,傅沧泓忽然放声长吟起来。
“好,好!”陌生男子拊掌大笑,“身为男儿,就是应该有这样的豪情壮志!”
“豪情?壮志?”傅沧泓唇边却浮起丝自嘲的笑――他哪还有什么豪情壮志?纵有再多的豪情壮志,也已经被折腾得面目全非――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觉得自己十分痛苦,却没有地方言讲――谁会理解他呢?如果连最爱他的人,他最爱的人,都不肯原谅他,他又能怎样呢?
两滴晶莹的泪水,从傅沧泓眼角边流下。
陌生男子心中忽然一阵酸涩,举着酒杯却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两人相顾无言良久,傅沧泓忽然站起身来,冲他一抱拳:“不管怎样,多谢你相陪,今日这酒,我请了。”
放下一锭银子,傅沧泓飘然而去。
落落寡欢地回到皇宫中,傅沧泓仰面躺在榻上,呼呼大睡过去。
御书房中。
“冯大人,冯大人。”
“何事?”
“这――南宫墨率领大军,已然将吴将军团团围住!”
“什么?”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冯翊也是猛然一怔,“冯大人,你看要不要,立即去通禀皇上?”
“先等等吧,把战报搁在这儿。”待龚楷离去,冯翊又翻开桌上的战报看了看,心头顿时沉重异常――这天下的风云,果然是旦夕瞬变啊,越是临近成功,越是难以驾控,看来从前,是他们都低估对手了。
十拿九稳。
其实世间从无十拿九稳之事,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谁都不敢说是十拿九稳。
所谓人生,所谓争天下,不过也是一场赌局,纵然有王者之命,也需要一定的运气,否则定然难以取胜。
冯翊来回踱着步子,终于有些理解傅沧泓那难以言述的孤独了――每个王者都是孤独的,没有人能够完全地理解他们。
王者看似风光荣耀,却时时身处刀尖之上,非经历极多的磨难,终究不能成就大事业。
非凡之业,定要非凡之人方能成之,那么傅沧泓,是这个非凡之人吗?
冯翊觉得,自己的思维也变得很混乱起来。
此一仗的结果如何,将关系到整个天下的布局,如果傅沧泓失去夜璃歌,绝对是无法完成的。
人生是一场游戏。
征伐天下也是一场游戏。
只是这场游戏着实不好玩,因为谁输,赔上的便是身家性命。
“皇上召见――”曹仁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冯翊抬头,浓眉微微蹙起。
“冯大人。”曹仁腆着张笑脸,徐步走进,“这就请吧。”
进得龙赫殿,却见傅沧泓斜歪在榻上,眉宇间全是倦色。
冯翊跪下请安,得到傅沧泓的允准后,方才站起身来。
“曹仁,让他们都退下吧。”
“是。”
待殿中安静下来,傅沧泓方才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向冯翊:“前方,可有战报来?”
“皇上?”
“说实话。”
“金瑞传来消息,说南宫墨率领军队大举进攻,已然将吴铠的军队困,困住。”
话说出了口,半晌不闻声息,冯翊抬头,却见傅沧泓一脸凝默,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皇上?”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是……”冯翊心中满是担忧,伏身一拜,方才转身离去。
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傅沧泓轻轻哼了声――家事、国事,如今都变得乱糟糟一团,而这罪魁祸首,却不知算到谁头上。
“璃歌――”他下意识地喊了声,才发现自己身边空空如也――没有璃歌,只有他一个人。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崩溃的。
……
安静的庭院里,女子静静地坐着,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有多久没有享受过如此安宁的时光了?
什么都不想,也不必去计算什么这的那的,任由心灵像鸟儿一般在空中飞舞。
多好。
只要她不是北宏的皇后,便可以放得下一切。
不是皇后……所以悠游天下。
不是皇后,所以什么都不必理论。
不是皇后,谁胜谁负,便与她再无半点干系。
“走吧……”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从此后悠游天下,不再过问凡尘中事。”
哀也罢喜也罢悲也罢痛也罢,都无关了。
不是看得破吗?
确实看得破。
这世间的一切,她早已尽收眼底,也明白只要放下,便能真正放下。
好,便是了,了,便是好。
有什么不能了,有什么不能好呢?
她站起身来,走向屋子。
“西楚泉。”
“哦?”男子转头看向她。
“想过离开吗?”
“我无所谓。”西楚泉摊摊手,“你也知道,我向来独身一人,要去哪里,自己说了便算。”
“你要是想走,我们可以马上出发。”傅沧骜也在旁边附和道。
“那好――”夜璃歌刹那下定决心,“我们――走。”
“你真拿定主意了?不会后悔?”
夜璃歌却没有作声。
不后悔吗?
真不后悔吗?
“你还是想想吧,要是走到一半又回来,那不是白折腾?”
夜璃歌不言语了。
“我说你啊,”西楚泉双手环胸,“在什么事上都是清楚利落的,偏偏牵扯上他,就是这般扯三挂四……”
“你们,让我想一想。”
夜璃歌言罢,又转头走出门去。
“这女人啊,毕竟是女人。”西楚泉和傅沧骜对视一眼,均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夜璃歌独自一人坐在树下,陷入深深的沉思中――西楚泉和傅沧骜说得都没有错,恐怕她自己,已经无法真正丢得开傅沧泓了。
怎么可能丢得下呢?
他们两个之间的牵绊,已经不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