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另有一个妈妈陪着。
见到隋氏，许老夫人倒是和颜悦色的，寒暄几句，又问谢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可好，自是一阵客气问候。
好在许少怀的事情并未牵连谢，虽然谢家虽然在外名声不好，宫里总归有位五公主的生母婉贵妃，许家两位待谢倒也挺好的，一伙人说了会儿话，隋氏谈起了关于许明珠的事情，许老夫人就叫谢带着谢璇到处转转。
入了十月之后，景致自是各处凋敝。
谢嫁入许家已有数月，神态气质均有了极大的变化，尤其是成了少妇后盘起髻来，更比姑娘时候不同。姐妹俩出了客厅，谢身边除了陪嫁过来的流霜、流莺等人外，亦有许家分过来的几个丫鬟，看着倒是挺稳重妥帖。
外头风有点冷，太阳挂在天上也是一片惨淡的白，走在青石甬道上，有落叶自脚边飞过。
庆国公府的后园也是独有风光，谢璇难得来一回，谢便带着她慢慢儿散步，又问道：“看你愁眉不展的，是碰见什么事情了？”
“这么明显吧？”谢璇摸了摸额心。
谢便是一笑，“哪儿能看不出来，以前见了我就往怀里钻，如今规规矩矩的藏着心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上回在南御苑还高高兴兴的，难道是为了晋王的事情？”
晋王？谢璇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怎么会为他发愁？”
“以前老夫人待你好，便是为着玉贵妃和晋王，如今他没了，还不就立刻变脸？我瞧着你和晋王殿下也算说得来，还当你是为他可惜。”
唔，对，晋王已经死了。
谢璇叹了口气，“晋王殿下是挺可惜的。不过姐姐这回倒是猜错了，老夫人可没心思琢磨对我的态度，二叔和二婶子闹着要分府出去，她老人家最近就位这个头疼呢。”
“这我倒是听说了，老太爷竟然肯？”
“姐姐你不知道，二夫人害过我、害过澹儿，前阵子竟然胆大包天跟越王勾结，想要把谢送过去，那越王……，反正这回他们是碰了老太爷的死穴，二叔又不服父亲，自请要分府另过，哪里还留得住。”
谢默了半晌道：“分就分吧，虽然名声难听些，到底清净。”
迎面两个面生的丫鬟婆子走来，皆屈膝行礼口称“少夫人”，态度颇为恭敬。谢只笑着点了点头，瞧那从容的仪态举止，倒是慢慢的坐稳了府中世子夫人的位子，只是依旧不解，“不为晋王，那是为了什么？”
谢璇有些难以启齿，绞着手帕拧了两下，才低声道：“是……玉哥哥。”
“韩玉？”
“嗯……”谢璇咬了咬唇。想起那道挺拔的身影时，便有种理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明明是想避开他，避开靖宁侯府，但近来却总是不自觉的回想前世的事情。
韩家破人亡，对着空荡的靖宁侯府时，会有多心痛？那恐怕比她痛楚千倍万倍！他说他在杀了越王那个昏君之后就死了，可是谢璇却记得当时韩的神情，仿佛是隐瞒了什么。
很多次断断续续的梦见韩，都是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
谢璇其实很明白，她并未放下韩，只是因为韩夫人的缘故，才下了死心不肯再入韩家。可是如今，面对韩的百般纠缠时，却似乎又觉得不忍。
问题就在韩夫人的身上，这一点很明白，但是谢璇依旧难以有些动摇。
她牵着姐姐的手，寻了一处小亭坐下，脸上的苦恼都快溢出来了，“姐姐，当初祖父是因为清虚真人的那番话才下决心退了我跟玉哥哥的婚事，可是这半年玉哥哥没事就陪着他，如今清虚真人死了，玉哥哥又冒着极大的风险救我性命，我瞧他有些动摇了……”
“老太爷还是欣赏韩的吧？”谢忍不住一笑，打趣道：“其实我瞧着韩确实是极好的，就只是你犟，非要退亲。”
谢璇有些泄气，靠在谢肩上，“那现在呢？上回父亲无意间提起，说老太爷对玉哥哥满口夸赞，这要是一时兴起……”
翻过年她就是十二岁了，届时谢珊已经出嫁，谢玖的婚事又已定了，谢的婚事最近正在商议，一旦定下来就轮到她和谢了。彼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这个小姑娘的话几乎微乎其微。
谢便道：“你还是不想嫁给韩？”
“玉哥哥对我是很好，没什么好说的。”谢璇咬了咬唇，交了个底，“可是韩夫人……她肯定不喜欢我，我不能进靖宁侯府。”
“韩夫人不喜欢你？”谢有些诧异，“我瞧以前你跟采衣玩，韩夫人对你也挺好的啊。”
“那当初二夫人对你我，不也是很好？”因丫鬟婆子们都在几步开外，谢璇倒也不是很担心，低声向谢道：“姐姐我听人说，靖宁侯爷当年其实……想娶玉虚散人来的，如今都念念不忘，韩夫人心里有这个疙瘩，哪里会善待于我。”
这个消息着实是叫谢吃了一惊，扭头将谢璇看了半天，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姐姐你感觉不出来么，韩夫人虽然人前和善，但是对你我，当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这么一提醒，倒也不是无迹可寻。韩夫人不喜陶氏，哪怕碍于两家的交情不得不对谢家的孩子和蔼些，到底心里有疙瘩，举止间难免泄漏。许多细节当时不会在意，如今细想起来却也并非没有端倪。
谢想了会儿，就有些犹豫，“认真说起来，确实是。”
――当年陶青青的风姿谢当然听说过，那样美丽的女人会惹来几朵桃花也不奇怪。何况这些年与韩家来往时，韩夫人许多细节上的表现终究是留了蛛丝马迹。
若果真是韩夫人对陶氏有罅隙，那谢璇哪能在婆母手底下讨得好处？
谢微微心惊，正要说话时，就见远处几道人影缓缓醒来，冬日阳光下各自挺拔如青柏郁松，打头的是她的夫君许少留，旁边一个是卫远道，另一个正是韩。
☆、第74章 074
许少留和卫远道正赏景说话，并未留意，韩却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往这边瞧了过来。他习武之人，目力自是极好，一眼瞧见正跟谢并肩而坐的谢璇，却没有出声，只是心不在焉的跟在那两人身边，目光不时瞟向谢璇。
这般一心二用，自然被瞧出了端倪，卫远道最先发觉，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立时笑道：“玉又开始丢魂了。”
“怎么？”许少留好奇。
“你瞧那边――”卫远道指向谢家姐妹的方向，“那位就是曾跟玉定亲的六姑娘吧？玉一见了她，那心神就全跑没了。”
许少留如今已然是谢府的女婿，先前来谢家的时候也跟谢璇接触过，知道韩跟他这个小姨子的事情，闻言不由笑道：“我听说玉没事时总喜欢往谢府上跑，怎么，老太爷还没点头？”
“啧，点什么头？”卫远道好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看他对老太爷和我岳父多热情，怕是贼心未死。”许少留在官场几年，跟同僚们往来讲究，对着两个年龄相近的好友时，也常会打趣。
韩也不掩饰，一笑道：“既是贼心，自然不能死。”
既然是各自看见了，自然不能视若无睹，有许少留这个男主人在场，也不怕尴尬，于是过去打个招呼。初冬的日头并没有太多温度，云层飘过去的时候，天际暗沉下来，掠过地面的风就带了萧瑟清冷。
韩待谢倒是客气周全，目光一旦落在谢璇身上，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瞧着有细碎的落叶在她发间，便随手摘了，问道：“都入冬了，怎么还是穿这样单薄？”
“出门时太阳还好好的，谁知道变天了。”谢璇这些天辗转反侧，晃来晃去全是韩的影子，如今见着了，就有些微微的出神。
韩怕也是在上次谈话后想过不少，目光交汇的时候，各自有些挪不开。
旁边许少留先是招呼了小姨子，瞧见谢肩膀微微瑟缩着似有怕冷之态，便转身朝后面的丫鬟道：“少夫人的披风呢，出门也不带？”他虽是个文人，却是这府里早已定下的世子爷，即便轻描淡写的语气，也叫人畏惧。
那丫鬟忙道：“刚才从客厅过来，是奴婢疏忽了，这就派人去取。”
许少留不再理会，解下身上的披风给了谢，道：“风寒才痊愈，别着凉了。”毕竟是有外人在跟前，他的动作算不上太过亲昵，极有分寸的帮谢披好了，就叫小丫鬟过来系丝带。
谢也只点了点头道：“我这边无妨。”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许少留和韩各自专注，剩下个卫远道站在那里，摸了摸鼻子――
这两位挚友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许少留青年才俊，在官场上进退得宜、待人有度，以前除了同僚文会之外极少会去赴酒宴之会，自打成亲后更是时刻惦记着家里，出了衙署就回府，足见其爱妻之心。而谢也十分端方知礼，夫妻和睦恩爱，当得起琴瑟和谐四个字。
韩更别说了，在青衣卫的时候凶神恶煞，不过半年就博了个玉面罗刹之名，叫许多姑娘望而却步。外人跟前冷淡沉肃，到了这小姑娘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总会软和三分。若是将来他能如愿娶得娇妻，自然也会格外疼宠。谢璇又是这般娇美，甜软的声音叫出一声“玉哥哥”，能甜到人的心底里去。
那么他呢？
他跟谢玖的婚事早已定了，有限几回见面时，只觉得谢玖容貌虽好，只是有些傲气，不易亲近。像是开在悬崖上的花，轻易攀折不得，将来若是成了婚，不晓得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般遐想着，连谢的几句客气之语都嗯嗯啊啊的应付了过去。
小叙之后，许少留带着两位好友离开，谢的目光便停在了韩的背影上，“他待你确实挺好，一见着你，就像是眼睛里什么都装不下似的。”
“这么明显么……”谢璇倒是没发觉。
“你身在其中自是不知道，你啊，大半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了。”谢璇握着嘴一笑，又道：“单论人品，韩玉确实是不二之选，若是你过去了，必定会待你很好。可韩夫人那个芥蒂，终归是个麻烦。”
“所以我才发愁啊，姐姐你别笑话我，老夫人他们已经在给四姐姐张罗了，不出太久就会轮到我。唉，不用嫁人就好了。”
“这就是你当局者迷了，以前从不见你发愁这个，如今必然是被韩玉给搅扰的。不过璇璇，听姐姐一句话，虽说婚事上也求个两心相悦，可嫁到人家府里去，一天到晚打交道的确实婆母妯娌。妯娌也就算了，可这个婆母，当真是轻不得、重不得，远不得、近不得。似韩夫人那般心存芥蒂，恐怕会给不少苦头吃。”
那是自然的啊！谢璇前世就没少受韩夫人的气，虽然也是她性情太过温和之故，却也足见韩夫人的芥蒂有多深。
谢璇皱着眉头，“姐姐，换作是你，会怎么办？”
“就算韩玉待我再好，我也不会点头。璇璇，你难道没瞧见那些个例子么？即便最初两心相悦，日子久了，总有消磨殆尽的时候，能有什么用。可婆母对你的芥蒂不会轻易消去，况婆媳本来就容易有小龃龉，日子久了，更是难以应付。所以韶华易逝、彩云易散，那些东西看看就好了，真个论起正经事来，可不能昏了头。何况咱们先前退了婚事，即便韩玉不改初心，他们难道就不会在意？”
这番话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了。
谢璇沉默着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婆媳是深宅之中最叫人头疼的问题，即便韩再有心，这个问题却也没法化淡。
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事情，可不能再做第二遍！
正这样想着，就见有个丫鬟托着一盘熟透的柿子走来，朝她行礼道：“方才世子他们经过铭芳阁，打了这些柿子下来，听说六姑娘爱吃，就叫我送来。”
……这自然又是韩的主意了，姐妹俩对视一眼，谢便叫她放在桌上。
初冬的风瑟瑟清冷，姐妹俩各自出神，谢璇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盘柿子上，心思左右摇摆，交战不止――刚重生的时候格外坚定，发誓不肯再嫁入韩家，这么久的时间里，她也没再踏进韩家半步。这心思从未摇摆过，直到那天谈及前世的事情，长久压抑着的感情便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那是玉哥哥啊，即便她能对天下所有人狠心，可是对他，又怎能真的狠心隔断所有关联？
尤其是那一日的玄真观，当韩冲入密室，以胸膛硬生生接了剑锋的时候，她甚至想，哪怕有韩夫人那样的恶婆婆在，她也可以逆流而上，用力化解。
为他的义无反顾，为她的不能忘情。
好半天谢又恍然一笑，喃喃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天底下有各种各样的人，韩玉或许会不同呢？他敢于担负骂名留在青衣卫，被人议论心狠手黑的时候也不改初衷，可见其意志坚定。”
伸手摸着妹妹的肩膀，她将谢璇揽在怀里，“姐姐只希望你过得高兴。”
高兴吗？
谢璇抬目望向天际乌压压的云层――如果不嫁给韩，她会高兴么？
应该能吧。
数日来的困扰在跟谢的长谈后稍有理清，谢璇回到府中后便暂时将韩抛在脑后，开始专心准备成衣坊的事情。
陶氏留下的那两个铺子如今很不景气，从掌柜开始到底下的伙计，没几个人是能托付大事的。况且铺子里如今卖的是香料，往后要改做成衣坊，恐怕还要费不少功夫――最要紧的，就是人手。
谢璇不能亲力亲为，便将芳洲的爹娘交到了跟前。
这两位的办事能力谢璇稍有体会，上回要买通田妈妈的时候叫他
见到隋氏，许老夫人倒是和颜悦色的，寒暄几句，又问谢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可好，自是一阵客气问候。
好在许少怀的事情并未牵连谢，虽然谢家虽然在外名声不好，宫里总归有位五公主的生母婉贵妃，许家两位待谢倒也挺好的，一伙人说了会儿话，隋氏谈起了关于许明珠的事情，许老夫人就叫谢带着谢璇到处转转。
入了十月之后，景致自是各处凋敝。
谢嫁入许家已有数月，神态气质均有了极大的变化，尤其是成了少妇后盘起髻来，更比姑娘时候不同。姐妹俩出了客厅，谢身边除了陪嫁过来的流霜、流莺等人外，亦有许家分过来的几个丫鬟，看着倒是挺稳重妥帖。
外头风有点冷，太阳挂在天上也是一片惨淡的白，走在青石甬道上，有落叶自脚边飞过。
庆国公府的后园也是独有风光，谢璇难得来一回，谢便带着她慢慢儿散步，又问道：“看你愁眉不展的，是碰见什么事情了？”
“这么明显吧？”谢璇摸了摸额心。
谢便是一笑，“哪儿能看不出来，以前见了我就往怀里钻，如今规规矩矩的藏着心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上回在南御苑还高高兴兴的，难道是为了晋王的事情？”
晋王？谢璇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怎么会为他发愁？”
“以前老夫人待你好，便是为着玉贵妃和晋王，如今他没了，还不就立刻变脸？我瞧着你和晋王殿下也算说得来，还当你是为他可惜。”
唔，对，晋王已经死了。
谢璇叹了口气，“晋王殿下是挺可惜的。不过姐姐这回倒是猜错了，老夫人可没心思琢磨对我的态度，二叔和二婶子闹着要分府出去，她老人家最近就位这个头疼呢。”
“这我倒是听说了，老太爷竟然肯？”
“姐姐你不知道，二夫人害过我、害过澹儿，前阵子竟然胆大包天跟越王勾结，想要把谢送过去，那越王……，反正这回他们是碰了老太爷的死穴，二叔又不服父亲，自请要分府另过，哪里还留得住。”
谢默了半晌道：“分就分吧，虽然名声难听些，到底清净。”
迎面两个面生的丫鬟婆子走来，皆屈膝行礼口称“少夫人”，态度颇为恭敬。谢只笑着点了点头，瞧那从容的仪态举止，倒是慢慢的坐稳了府中世子夫人的位子，只是依旧不解，“不为晋王，那是为了什么？”
谢璇有些难以启齿，绞着手帕拧了两下，才低声道：“是……玉哥哥。”
“韩玉？”
“嗯……”谢璇咬了咬唇。想起那道挺拔的身影时，便有种理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明明是想避开他，避开靖宁侯府，但近来却总是不自觉的回想前世的事情。
韩家破人亡，对着空荡的靖宁侯府时，会有多心痛？那恐怕比她痛楚千倍万倍！他说他在杀了越王那个昏君之后就死了，可是谢璇却记得当时韩的神情，仿佛是隐瞒了什么。
很多次断断续续的梦见韩，都是许多光怪陆离的景象。
谢璇其实很明白，她并未放下韩，只是因为韩夫人的缘故，才下了死心不肯再入韩家。可是如今，面对韩的百般纠缠时，却似乎又觉得不忍。
问题就在韩夫人的身上，这一点很明白，但是谢璇依旧难以有些动摇。
她牵着姐姐的手，寻了一处小亭坐下，脸上的苦恼都快溢出来了，“姐姐，当初祖父是因为清虚真人的那番话才下决心退了我跟玉哥哥的婚事，可是这半年玉哥哥没事就陪着他，如今清虚真人死了，玉哥哥又冒着极大的风险救我性命，我瞧他有些动摇了……”
“老太爷还是欣赏韩的吧？”谢忍不住一笑，打趣道：“其实我瞧着韩确实是极好的，就只是你犟，非要退亲。”
谢璇有些泄气，靠在谢肩上，“那现在呢？上回父亲无意间提起，说老太爷对玉哥哥满口夸赞，这要是一时兴起……”
翻过年她就是十二岁了，届时谢珊已经出嫁，谢玖的婚事又已定了，谢的婚事最近正在商议，一旦定下来就轮到她和谢了。彼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这个小姑娘的话几乎微乎其微。
谢便道：“你还是不想嫁给韩？”
“玉哥哥对我是很好，没什么好说的。”谢璇咬了咬唇，交了个底，“可是韩夫人……她肯定不喜欢我，我不能进靖宁侯府。”
“韩夫人不喜欢你？”谢有些诧异，“我瞧以前你跟采衣玩，韩夫人对你也挺好的啊。”
“那当初二夫人对你我，不也是很好？”因丫鬟婆子们都在几步开外，谢璇倒也不是很担心，低声向谢道：“姐姐我听人说，靖宁侯爷当年其实……想娶玉虚散人来的，如今都念念不忘，韩夫人心里有这个疙瘩，哪里会善待于我。”
这个消息着实是叫谢吃了一惊，扭头将谢璇看了半天，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姐姐你感觉不出来么，韩夫人虽然人前和善，但是对你我，当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这么一提醒，倒也不是无迹可寻。韩夫人不喜陶氏，哪怕碍于两家的交情不得不对谢家的孩子和蔼些，到底心里有疙瘩，举止间难免泄漏。许多细节当时不会在意，如今细想起来却也并非没有端倪。
谢想了会儿，就有些犹豫，“认真说起来，确实是。”
――当年陶青青的风姿谢当然听说过，那样美丽的女人会惹来几朵桃花也不奇怪。何况这些年与韩家来往时，韩夫人许多细节上的表现终究是留了蛛丝马迹。
若果真是韩夫人对陶氏有罅隙，那谢璇哪能在婆母手底下讨得好处？
谢微微心惊，正要说话时，就见远处几道人影缓缓醒来，冬日阳光下各自挺拔如青柏郁松，打头的是她的夫君许少留，旁边一个是卫远道，另一个正是韩。
☆、第74章 074
许少留和卫远道正赏景说话，并未留意，韩却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往这边瞧了过来。他习武之人，目力自是极好，一眼瞧见正跟谢并肩而坐的谢璇，却没有出声，只是心不在焉的跟在那两人身边，目光不时瞟向谢璇。
这般一心二用，自然被瞧出了端倪，卫远道最先发觉，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立时笑道：“玉又开始丢魂了。”
“怎么？”许少留好奇。
“你瞧那边――”卫远道指向谢家姐妹的方向，“那位就是曾跟玉定亲的六姑娘吧？玉一见了她，那心神就全跑没了。”
许少留如今已然是谢府的女婿，先前来谢家的时候也跟谢璇接触过，知道韩跟他这个小姨子的事情，闻言不由笑道：“我听说玉没事时总喜欢往谢府上跑，怎么，老太爷还没点头？”
“啧，点什么头？”卫远道好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看他对老太爷和我岳父多热情，怕是贼心未死。”许少留在官场几年，跟同僚们往来讲究，对着两个年龄相近的好友时，也常会打趣。
韩也不掩饰，一笑道：“既是贼心，自然不能死。”
既然是各自看见了，自然不能视若无睹，有许少留这个男主人在场，也不怕尴尬，于是过去打个招呼。初冬的日头并没有太多温度，云层飘过去的时候，天际暗沉下来，掠过地面的风就带了萧瑟清冷。
韩待谢倒是客气周全，目光一旦落在谢璇身上，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瞧着有细碎的落叶在她发间，便随手摘了，问道：“都入冬了，怎么还是穿这样单薄？”
“出门时太阳还好好的，谁知道变天了。”谢璇这些天辗转反侧，晃来晃去全是韩的影子，如今见着了，就有些微微的出神。
韩怕也是在上次谈话后想过不少，目光交汇的时候，各自有些挪不开。
旁边许少留先是招呼了小姨子，瞧见谢肩膀微微瑟缩着似有怕冷之态，便转身朝后面的丫鬟道：“少夫人的披风呢，出门也不带？”他虽是个文人，却是这府里早已定下的世子爷，即便轻描淡写的语气，也叫人畏惧。
那丫鬟忙道：“刚才从客厅过来，是奴婢疏忽了，这就派人去取。”
许少留不再理会，解下身上的披风给了谢，道：“风寒才痊愈，别着凉了。”毕竟是有外人在跟前，他的动作算不上太过亲昵，极有分寸的帮谢披好了，就叫小丫鬟过来系丝带。
谢也只点了点头道：“我这边无妨。”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情，许少留和韩各自专注，剩下个卫远道站在那里，摸了摸鼻子――
这两位挚友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许少留青年才俊，在官场上进退得宜、待人有度，以前除了同僚文会之外极少会去赴酒宴之会，自打成亲后更是时刻惦记着家里，出了衙署就回府，足见其爱妻之心。而谢也十分端方知礼，夫妻和睦恩爱，当得起琴瑟和谐四个字。
韩更别说了，在青衣卫的时候凶神恶煞，不过半年就博了个玉面罗刹之名，叫许多姑娘望而却步。外人跟前冷淡沉肃，到了这小姑娘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总会软和三分。若是将来他能如愿娶得娇妻，自然也会格外疼宠。谢璇又是这般娇美，甜软的声音叫出一声“玉哥哥”，能甜到人的心底里去。
那么他呢？
他跟谢玖的婚事早已定了，有限几回见面时，只觉得谢玖容貌虽好，只是有些傲气，不易亲近。像是开在悬崖上的花，轻易攀折不得，将来若是成了婚，不晓得会是怎样的光景？
这般遐想着，连谢的几句客气之语都嗯嗯啊啊的应付了过去。
小叙之后，许少留带着两位好友离开，谢的目光便停在了韩的背影上，“他待你确实挺好，一见着你，就像是眼睛里什么都装不下似的。”
“这么明显么……”谢璇倒是没发觉。
“你身在其中自是不知道，你啊，大半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了。”谢璇握着嘴一笑，又道：“单论人品，韩玉确实是不二之选，若是你过去了，必定会待你很好。可韩夫人那个芥蒂，终归是个麻烦。”
“所以我才发愁啊，姐姐你别笑话我，老夫人他们已经在给四姐姐张罗了，不出太久就会轮到我。唉，不用嫁人就好了。”
“这就是你当局者迷了，以前从不见你发愁这个，如今必然是被韩玉给搅扰的。不过璇璇，听姐姐一句话，虽说婚事上也求个两心相悦，可嫁到人家府里去，一天到晚打交道的确实婆母妯娌。妯娌也就算了，可这个婆母，当真是轻不得、重不得，远不得、近不得。似韩夫人那般心存芥蒂，恐怕会给不少苦头吃。”
那是自然的啊！谢璇前世就没少受韩夫人的气，虽然也是她性情太过温和之故，却也足见韩夫人的芥蒂有多深。
谢璇皱着眉头，“姐姐，换作是你，会怎么办？”
“就算韩玉待我再好，我也不会点头。璇璇，你难道没瞧见那些个例子么？即便最初两心相悦，日子久了，总有消磨殆尽的时候，能有什么用。可婆母对你的芥蒂不会轻易消去，况婆媳本来就容易有小龃龉，日子久了，更是难以应付。所以韶华易逝、彩云易散，那些东西看看就好了，真个论起正经事来，可不能昏了头。何况咱们先前退了婚事，即便韩玉不改初心，他们难道就不会在意？”
这番话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了。
谢璇沉默着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婆媳是深宅之中最叫人头疼的问题，即便韩再有心，这个问题却也没法化淡。
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事情，可不能再做第二遍！
正这样想着，就见有个丫鬟托着一盘熟透的柿子走来，朝她行礼道：“方才世子他们经过铭芳阁，打了这些柿子下来，听说六姑娘爱吃，就叫我送来。”
……这自然又是韩的主意了，姐妹俩对视一眼，谢便叫她放在桌上。
初冬的风瑟瑟清冷，姐妹俩各自出神，谢璇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盘柿子上，心思左右摇摆，交战不止――刚重生的时候格外坚定，发誓不肯再嫁入韩家，这么久的时间里，她也没再踏进韩家半步。这心思从未摇摆过，直到那天谈及前世的事情，长久压抑着的感情便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那是玉哥哥啊，即便她能对天下所有人狠心，可是对他，又怎能真的狠心隔断所有关联？
尤其是那一日的玄真观，当韩冲入密室，以胸膛硬生生接了剑锋的时候，她甚至想，哪怕有韩夫人那样的恶婆婆在，她也可以逆流而上，用力化解。
为他的义无反顾，为她的不能忘情。
好半天谢又恍然一笑，喃喃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天底下有各种各样的人，韩玉或许会不同呢？他敢于担负骂名留在青衣卫，被人议论心狠手黑的时候也不改初衷，可见其意志坚定。”
伸手摸着妹妹的肩膀，她将谢璇揽在怀里，“姐姐只希望你过得高兴。”
高兴吗？
谢璇抬目望向天际乌压压的云层――如果不嫁给韩，她会高兴么？
应该能吧。
数日来的困扰在跟谢的长谈后稍有理清，谢璇回到府中后便暂时将韩抛在脑后，开始专心准备成衣坊的事情。
陶氏留下的那两个铺子如今很不景气，从掌柜开始到底下的伙计，没几个人是能托付大事的。况且铺子里如今卖的是香料，往后要改做成衣坊，恐怕还要费不少功夫――最要紧的，就是人手。
谢璇不能亲力亲为，便将芳洲的爹娘交到了跟前。
这两位的办事能力谢璇稍有体会，上回要买通田妈妈的时候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