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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5

作者:易中天
更新时间:2015-01-12 10:00:00
如果说庄子的理想是“上如标枝,民如野鹿”,墨家和法家的设计是“上如蜂王,民如工蜂”,那么,儒家的主张便是“上如父母,民如子女”。

    这就是封建社会。

    封建社会也是宗法社会,至少西周的是。按照西周封建制,周王是上天的儿子,天子。诸侯是周王的儿子,王子。大夫是诸侯的儿子,公子。家臣是大夫的儿子,士子。呵呵,他们本来就是父子。40

    何况不是父子也没关系,可以看作是,因为配套的还有礼乐制。礼乐制讲“亲亲”和“尊尊”。亲亲,就是亲爱亲人;尊尊,就是尊敬尊者。没有父子关系的人如何尊尊亲亲?把君看作父,把臣看作子。

    父子君臣,是人际关系的重中之重。

    君仁臣忠,父慈子孝,男耕女织,四世同堂,这就是理想中的封建社会,儒家管它叫“小康”。

    小康是相对于大同而言的。41

    大同和小康,是两种社会,也是两个时代。在大同之世,人们讲诚信,爱和平,男人有职业,女人有归宿,弱势群体有人照顾,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样的社会,墨家当然也喜欢。因为“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就很符合兼爱的原则;“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也符合尚贤和非攻的主张。至于“谋闭而不兴(没人搞阴谋诡计),盗窃乱贼而不作”,说明是“无为而治”,因此道家也喜欢。

    儒、墨、道都喜欢,大同社会岂非很好?

    看起来是。

    可惜好景不长。夏以后,中国进入小康。从此,所有人都只爱自己的父母,只疼自己的孩子,人人为己,财产私有,职位世袭。于是,人们筑建城池,确定礼义,划分领地,豢养爪牙,因为非如此不足以保护财产,不能够规范关系。结果是什么呢?

    阴谋也有了,战争也有了。

    这样看,小康岂非不如大同?

    未必。

    什么是大同?什么是小康?按照儒家的说法,前者“天下为公”,后者“天下为家”。天下为公,就是公有;天下为家,就是家有。与公有相反的,原本应该是私有(个人所有)。但在中国,却从来只有“家有”(家庭或家族所有)。这是中国式所有制的紧要之处。

    那么,什么东西由公有变成了家有?

    财产和权力。

    因此,小康之世有两大特点,一是财产家有,二是职位世袭,其实是财产和职位都在家族内代代相传。这就叫“家天下”。由此产生的,是“家国一体”的制度。至于建城和制礼,不过配套措施。

    然而这配套措施,却揭示了一个秘密──

    小康之世是文明时代。

    是的,文明的标志是国家,国家的标志是城市。小康时代“城郭沟池以为固”,岂非证明公天下变成家天下,其实是由野蛮进入了文明?

    这是一种进步。

    进步是要付出代价的。正如恩格斯所说,文明的帷幕只能由最卑下的利益和最卑鄙的手段来揭开。因此,为了文明,人类不得不付出道德堕落的代价。42

    但道家不这么看。老子说──

    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43

    意思很清楚:道德一旦滑坡,就刹不住车。事实上儒家也承认,“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天下为家,则因为“大道既隐”。所以,前者才叫大同,后者才叫小康。一大一小,岂非高下立现?

    更要命的是,历史完全证明老子所言不虚。

    是的,大同就是“道的时代”,小康就是“德的时代”。失道而后德,所以周公讲德。失德而后仁,所以孔子讲仁。失仁而后义,所以孟子讲义。失义而后礼,所以荀子讲礼。到荀子的时代,岂非早就一塌糊涂?

    以德治国,仁爱救世,都相继破产,似乎出路只能是退回道的时代。但,大同之世就当真那么好?尧舜禹不就明争暗斗,黄帝、炎帝和蚩尤不就打得你死我活?

    没错,女娲或伏羲那会儿,确实没有阶级斗争,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却也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用的。大同之世为什么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因为物质匮乏,根本就没得偷。

    这样的时代,你还想回去吗?

    就算想,又回得去吗?

    法家认为回不去。在他们看来,不要说大同,就连小康,也一去不复返。能争取到治世,就不错。既然是治世,那就要治。谁来治?君王。怎么治?依法。反正,大道没了,就不要谈道,谈谈术就好。

    儒家却不这么想。他们认为,大道没了,还可以有中道。中道就是小康,就是仁政,就是王道。这是中等之道,也是中庸之道,而其他三家却总是剑走偏锋。比如墨子尚同,韩非实君,结果是有君权无民权。庄子无君,老子虚君,结果是君权和民权都没有。

    那么,什么社会能兼顾君权和民权呢?小康。这个问题,孔子说得不多。讲得多的,是孟子。

    那就来听孟子说。

    第三章 君权、民权、人权

    孟子对梁惠王说,王上厨房有肥肉,马厩有骏马,民众却面有菜色,田有尸体。这是率领野兽来吃人,又有什么资格为民父母?

    国王培训班

    马陵之战五年后,孟子到了魏国。

    这时的魏国已迁都大梁,所以魏惠王也叫梁惠王。梁惠王是战国七雄中除楚以外第一个称王的,可见魏国实力之雄厚。然而五年前,他们败于齐国孙膑;第二年,又败于秦国商鞅。梁惠王很是着急。

    因此,孟子来见他时,梁惠王开口便说:老伯!不远千里而来,总该对寡人的国家有点好处吧?

    孟子却顶回去:王!何必言利,讲讲仁义就好。1

    这真是话不投机。

    话不投机是肯定的。因为梁惠王的切肤之痛,是“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很需要有些管用的东西,哪有工夫听这老头慢慢吞吞讲仁义?2

    呵呵,梁惠王有实际需求,孟柯则空谈误国。

    但,孟子却非讲不可。

    这是他的使命。

    孟子是一个使命感很强的人。他曾两次说,老天爷诞育万民,就是要“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让我们这些社会精英去启迪和教育人民。这样的事情,我们不做,谁做,又有谁能做?3

    是的。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4

    所以孟子要办“国王培训班”,给他们换脑子,讲王道和仁政。培训班起先开在齐国,学员是齐宣王,授课方式则是一起聊聊。

    哈,启发式。

    有一次,孟子与齐宣王聊音乐。

    孟子说:听说王上喜欢音乐,有这事吗?

    宣王马上就脸红了。因为他喜欢的并非古典音乐,而是流行歌曲。这在贵族,是丢人的。

    孟子说:喜欢流行歌曲也没什么不好,音乐都是一样的嘛!不过臣想问一个问题:王上认为欣赏音乐,是一个人快乐呢,还是跟别人一起快乐?

    宣王说:当然是跟别人一起啦!

    孟子又问:是跟少数人快乐呢,还是跟多数人一起快乐?

    宣王说:当然是跟多数人啦!

    孟子说:那么好了,跟全国人民一起快乐,岂不是最快乐?要知道,与民同乐,就是王道呀!

    齐宣王问:王道和仁政,怎样实行呢?

    孟子说:减轻人民负担,放宽各项政策,关注弱势群体,就像周文王当年那样。

    宣王说:先生这话说得真好!

    孟子说:王上既然认为好,为什么不做呢?

    宣王说:寡人有病,喜欢钱财。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王上喜欢钱财,老百姓也喜欢,王上跟民众一起喜欢不就行了?

    宣王又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孟子又说:这有什么关系?王上喜欢女人,老百姓也喜欢,王上跟民众一起喜欢不就行了?5

    齐宣王无话可说,但也不照做。

    孟子只好去培训梁惠王。

    梁惠王那里就更谈不拢。想想也是,秦国用谁?商鞅。楚国用谁?吴起。齐国用谁?孙膑。结果怎么样?富国强兵,转败为胜,称霸称王。这样的事孟子做得了吗?做不了。那梁惠王为什么要听他的?6

    也只好霸王硬上弓。

    孟子问:用棍子杀人和用刀子杀人,有区别吗?

    梁惠王说:没有。

    孟子又问:用刀杀人和用政治杀人,有区别吗?

    梁惠王说:也没有。

    孟子就说:现在,王上厨房有肥肉,马厩有骏马,民众却面有菜色,田有尸体。这是什么?是率领野兽来吃人!兽类相残,人类尚且厌恶;主持国家政治,却率领野兽来吃人,又有什么资格为民父母?7

    呵呵,这哪里是上课,明明是训人。

    孟子为什么要这样教训国王?

    难道他要革命么?

    也许是的。

    无民权,就革命

    孟子确实像革命党。

    有一次,齐宣王问:武王伐纣,有这事吗?

    孟子说:史书上有。

    宣王又问:臣弑其君,也可以吗?

    孟子马上硬邦邦地回答:破坏仁的叫作贼,破坏义的叫作残,贼仁残义的就叫作独夫。我只听说打倒了独夫殷纣,没听说过什么弑君不弑君的!8

    又一次,邹穆公遇到难题。

    邹穆公告诉孟子,前些时我们跟鲁国发生冲突,寡人的官吏死了三十三人,民众却袖手旁观。这事让寡人左右为难。杀了这些见死不救的吧,杀不完;不杀吧,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先生,请问该怎么办?

    谁知孟子却幸灾乐祸。

    孟子说:活该!谁让他们平时对老百姓不好!这下老百姓可逮住报复的机会了。9

    晚清的革命党,也不过如此吧?

    但,为什么?

    因为在孟子那里,民权高于君权。孟子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10

    也就是说,民权第一,政权第二,君权第三。君,可以高高在上,可以养尊处优,可以也应该独一无二,叫“天无二日,民无二王”。11 但,如果他不合格,就不能享受这份尊崇,人民也就有权利革命。

    这,也是国王培训班的课程内容。

    一次,孟子问齐宣王:有人要出差,把老婆孩子托付给朋友,回来后却发现老婆孩子在挨饿,在受冻。对这样的朋友,该怎么办?

    宣王说:绝交!

    孟子又问:如果长官管不了部下,该怎么办?

    宣王说:撤职!

    孟子再问:一个国家政治搞不好,又该怎么办?

    齐宣王该怎么回答?

    王顾左右而言他,看着随从们说别的去了。12

    但孟子还有机会。

    又一次,齐宣王问:公卿都相同吗?

    孟子说:不同。有同宗之卿,有异姓之卿。但他们的职责,都是君王有了大的过错就要劝阻。如果反复劝阻还不改,就要采取行动。

    宣王问:同宗之卿会怎么样?

    孟子说:废了那王!

    宣王一听,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孟子说:王上不必紧张。王上问臣,臣不敢不实言相告。照道理说,是这样。

    宣王的脸色这才恢复正常。

    又问:如果是异姓之卿呢?

    孟子说:拂袖而去!13

    哈,还是不要那不合格的君主!

    毫无疑问,孟子从来就没反对过君主制,也不认为君臣关系是平等的。但他跟孔子一样,不讲平等,却讲对等。对等,就是我有义务,你也有;你有权利,我也有。大家礼尚往来,谁都不能盛气凌人。用孔子的话说,就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14

    忠诚与客气,不平等,但对等。

    孟子却没那么温良恭俭让。他的说法是──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15

    也就是说,你把我当什么人,我就把你当什么人;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把你当敌人。

    呵呵,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但,这也顶多是翻脸,为什么要革命呢?

    更重要的是,人民为什么就有权革命呢?

    因为君权来自民权。

    有一次,学生万章问:尧把天下让给舜,有这事吗?

    孟子说:没有!没人能把天下让给别人。

    万章说:那么舜的权力,是谁给的?

    孟子说:天给的。

    万章问:上天授权时,反复叮咛告诫了吗?

    孟子说:没有。天是不说话的,但上天会看人民群众的反应。民众满意谁,天就授权谁。天子之权是上天和人民共同授予的,叫“天与之,人与之”。16

    对,双重授权,或共同授权。

    这很了不起。

    更了不起的是,孟子还引用了《尚书・泰誓》的一句话,叫“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样一来,上天和人民的共同授权,就其实是民授。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堪称伟大。

    我们知道,一个国家或一个政权是否民主,关键就看授权主体。政权民授,就民主;神授,就君主;自授,就专制;不讲授权,黑社会都不如。

    然而,自从周人确立了“君权天授”的观念,授权问题就不再有人讨论。重新提出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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