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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13

作者:张爱玲
更新时间:2015-01-10 10:00:00
他最爱的吗?”

      “有的。大家乱吻一阵,也不知是谁吻谁,真是傻。我很讨厌这游戏,但是如果你一个人不加入,更显得傻。我这人顶随和。我一个朋友不是这样说的吗:”现在你反对共产主义,将来万一共产了,你会变成最活动的党员,就因为你绝对不能做个局外人。‘――看你背后有什么。“

      “噢,棕榈树,”张爱玲回头一看,盆栽的小棕树手爪样的叶子正罩在她头上,她不感兴趣地拨了拨它,“我一点也不觉得我是坐在树底下。”咖啡馆的空气很菲薄,苹果绿的墙,粉荷色的小灯,冷清清没有几个人。“他们都是吻在嘴上的么,还是脸上?”

      “当然在嘴上,他们只有吻在嘴上才叫吻。”

      “光是嘴唇碰着的,银幕上的吻么?”

      “不是的。”

      “哦。”

      “真讨厌,我只有一种兽类的不洁的感觉。”梦不愉快的时候,即刻换一种薄薄的,单寒的喉咙,与她腴丽的人完全不相称。“可是我装得很好,大家还以为我玩得非常高兴呢,谁也看不出我的嫌恶。”

      “上海那些杂七骨董的外国人,美国气很重,这样的‘颈会’(注:英文用‘颈’字作为动词,专指当众的拥抱接吻,和中国的‘交颈’意思又两样)在他们是很普通的罢?”

      “也许我是太老式,我非常的不赞成。不但是当众,就是没人在――如果一个男人是认真喜欢你的,他还当你也一样地喜欢他,这对于他是不公平的,给他错误的印象。至于有时候,根本对方不把你看得太严重,再给他种种自由,自己更显得下贱。”

      “的确是不好。桃乐赛狄斯说的――引经据典引到狄斯女士信箱,好像太浅薄可笑,可是狄斯女士有些话实在是很对她说美国的年青人把‘颈’看得太随便了,弄惯了,什么都稀松平常,等到后来真的遇见了所爱的人,应当在身体的接触上得到大的快乐,可是感情已经钝化了,所以也是为他们自己的愉快打算”

      :也许他们等不及呢――情愿零零碎碎先得到一点愉快。我觉得是这样:如果他们喜欢的话,那就没有什么不对;如果一个女孩子本身并没有需要,只是为了一时风气所趋,怕人笑她落后或是缺乏性感,也不得不从众,那我想是不对。

      张:可是,如果她感到需要的话,这样挑拨挑拨也是很危险的,进一步引到别的上头,会有比较严重的结果。你想不是么?接吻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嗳,对了。

      张:如果她不感到需要,当然逼迫自己也是很危险的――印象太坏了,会影响到以后的性心理。

      :只有俄国女人是例外。俄国女孩子如果放浪一点,也是情有可原,她们老得特别的快,结婚没有多时就胖得像牛。以后无论她们需要不需要,反正没有多少罗曼斯了。

      真的,俄国女人年纪大一点就简直看不得。古话说:“没结婚,先看看你的丈母娘。”(原因丈母娘就是妻子老来的影子)如果男人真照这样做,所有的俄国女人全没有结婚的机会了!那天的宴会有几个俄国青年编了一出极短的戏,很有趣,叫“永远的三角”。非常简单,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迎面走来,抱住了,同声说:“我的爱!”

      窗外有个人影子一闪,女人急了,说:“我的丈夫!”男人匆匆地要溜,说:“我的帽子!”完了。

      张:真好!不知为什么,白俄年青的时候有许多聪明的,到后来也不听见他们怎样,从来没有什么成就。杂种人也是这样,又有天才,又精明,会算计(――突然地,她为梦恐惧起来)。

      :是的,大概是因为缺少鼓励。社会上对他们总有点歧视。

      张:不,我想上海在这一点上倒是很宽容的,什么都是自由竞争。我想,这是因为他们没有背景,不属于哪里,沾不着地气。

      :也许。哎,我没有说完呢,关于他们的戏。还有“永远的三角在英国”――妻子和情人拥抱着,丈夫回来撞见了,丈夫非常地窘,喃喃地造了点借口,拿了他的雨伞,重新出去了。“永远的三角在俄国”――妻子和情人拥抱,丈夫回来看见了,大怒,从身旁拔出三把手枪来,给他们每人一把各自对准了太阳穴。轰然一声,同时自杀了。

      张:真可笑!真像!

      :妒忌这样东西真是拿它无法可想。譬如说,我同你是好朋友。假使我有丈夫,在他面前提起你的时候,我总是说你的好处,那么他当然,只知道你的好处,所以非常喜欢你。那我又不情愿了如果是你呢?

      张:我也要妒忌的。

      :又不便说明,闷在心头,对朋友,只有在别的上头刻毒些――可以很刻毒。多年的感情渐渐的被破坏,真是悲惨的事。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明的。你答应我,如果有这样的一天,你就对我说:“梦,我妒忌了。你留神一点,少来来!”

      张:(笑)好的,一定。

      :我不大能够想象,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的丈夫在吻你,我怎么办――口吐白沫大闹一场呢,还是像那英国人似的非常窘,悄悄躲出去。――还有一点奇怪的,如果我发现我丈夫在吻你,我妒忌的是你而不是他――张:(笑起来)自然应当是这样,这有什么奇怪呢?

      你有时候头脑非常混乱。

      :(继续想她的)我想我还是会大闹的。大闹过后,隔了许多天,又懊悔起来,也许打个电话给你,说:“张爱①,几①因为”爱玲“这种名字太难听,所以有时要称”张爱“。

      时来看看我罢!“

      张:我是不会当场发脾气的,大约是装做没看见,等客人走了,背地里再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问也是多余的,我总觉得一个男人有充分的理由要吻你。不过原谅归原谅,这到底是不行的。

      :当然!堂堂正正走进来说:“喂,这是不行的!”

      张:在我们之间可以这样,换了一个别的女人就行不通。发作一场,又做朋友了,人家要说是神经病。而且麻烦的是,可妒忌的不单是自己的朋友。随便什么女人,男人稍微提到,说声好,听着总有点难过,不能每一趟都发脾气。而且发惯了脾气,他什么都不对你说了,就说不相干的,也存着戒心,弄得没有可谈的了。我想还是忍着的好。脾气是越纵容越脾气大。忍忍就好了。

      :不过这多讨厌呢,常常要疑心――当然你想着谁都是喜欢他的,因为他是最最好的――不然也不会嫁给他了。生命真是要命的事!

      张:关于多妻主义――:理论上我是赞成的,可是不能够实行。

      张:我也是。如果像中国的弹词小说里的,两个女人是姊妹或是结拜姊妹呢?

      :只有更糟。

      张:是的。可是如果另外的一个女人是你完全看不起的,那也是我们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结果也许你不得不努力地在她里面发现一些好处,使得你自己喜欢她。是有那样的心理的。当然,喜欢了之后,只有更敌视。

      :幸而现在还轮不到我们。欧洲就快要实行多妻主义了,男人死得太多――看他可有什么好一点的办法想出来。

      张:(猝然,担忧地)梦,将来你老了的时候预备穿什么样衣服呢?

      :印度装的披纱――我想那是最慈悲的。不管我将来嫁给印度人或是中国人,我要穿印度的披纱――石像的庄严,胖一点瘦一点都没有关系。或者,也许中国旧式的袄裤张:(高兴起来)嗳,对了,我也可以穿长大的袄裤,什么都盖住了,可是仍旧很有样子;青的,黑的,赭黄的,也有许多陈年的好颜色。

      :哪,现在你放心了!对于老年没有恐惧了,是不是?从来没看见张爱这样的人!连将来她老了的时候该穿什么衣服都要我预先决定!是不是我应当在遗嘱上写明白了:几年以后张爱可以穿什么什么张:(笑)不是的――你知道我最恨现在这班老太太,怎么黯淡怎么穿,瑟瑟缩缩的,如果有一点个性,就是教会气。

      外国老太太们倒是开通,红的花的都能穿,大块的背脊上,密密的小白花,使人头昏,蓝底子印花绸,红底子印花布,包着不成人形的肉,真难看!

      :噢,你记得上回我跟一个朋友讨论东西洋的文化,我忽然想起来有一点我要告诉他:西方的时装也是一代否定一代的,所以花样翻新,主意非常多;而印度的披纱是永久的,慢慢地加一点进去,加一点进去,终于成了定型,有普遍的包涵的美,改动一点小节都不可能。还有,关于日本文化我对于日本文化的迷恋,已经过去了。

      张:啊,我也是!三年前,初次看见他们的木板画,他们的衣料,瓷器,那些天真的,红脸的小兵,还有我们回上海来的船上,那年老的日本水手拿出他三个女儿的照片给我们看:路过台湾,台湾的秀丽的山,浮在海上,像中国的青绿山水画里的,那样的山,想不到,真的有!日本的风景听说也是这样。船舱的窗户洞里望出去,圆窗户洞,夜里,海湾是蓝灰色的,静静的一只小渔船,点一盏红灯笼那时候真是如痴如醉地喜欢看呀!

      :是的,他们有一种稚气的风韵,非常可爱的。

      张:对于我,倒不是完全因为他们的稚气,因为我是中国人,喜欢那种古中国的厚道含蓄。他们有一种含蓄的空气。

      :嗳,好的就是那种空气。譬如说山上有一层银白的雾,雾是美的,然而雾的后面还是有个山在那里。山是真实。他们的雾,后面没有山。

      张:是的,他们有许多感情都是浮面的。对于他们不熟悉的东西,他们没有感情;对于熟悉的东西,每一样他们都有一个规定的感情――“应当怎样想。”

      :看他们的画,在那圆熟娴丽之中,我总觉得还有更多更多的意思,使人虚心地等待着。可是现在我知道,一眼看到的,就全在那里了。

      张:他们还是不加解释的好。我不过讲到很少的。在文学我想我知道他们在文学方面的就不及美术。就连新的地方,他们所做的也是常没有对的。

      :啊,想起来了,还有一个比例,我想过樱花,樱花开起来不结果子的,同样地他们的文明恐怕不会不真实。

      张:你说得真好。但是,很悲哀,以前我一直不大懂得他们为什么?这样的悲哀,听他们的音乐,到底,这是一个文明最大的试验,他们不快乐。怎样是好,我们很难知道。但是,如果快乐,就是不好。也近了。

      :你想我们批评得太苛刻么?我们总是贪多贪多,总是不满足。

      张:我想并不太苛刻。可是,同西洋同中国现代的文明比起来,我还是情愿日本的文明的。

      :我也是。

      张:现在的中国和印度实在是不大好。至于外国,像我们都是在英美的思想空气里面长大的,有很多的机会看出他们的破绽。就连我所喜欢的赫克斯莱,现在也渐渐地不喜欢了。

      :是的,他并没有我们所想的伟大。

      张:初看是那么的深而狭,其实还是比较头脑简单的。

      :就连埃及的艺术,那样天高地厚的沉默,我都有点疑心,本来没有什么意思,意思都是我们自己给加进去的。

      张:啊,不过,一切的艺术不都是这样的么?这有点不公平了。

      :(笑)我自己也害怕。这样地没长性,喜欢了又丢掉,一来就粉碎了幻像。

      张:我想是应当这样的,才有个比较同进步。有些人甚至就停留在王尔德上――真是!

      :王尔德那样的美真是初步的。所以我害怕呀,现在我同你说话,至少我知道你是懂得的;同别人说这些,人家尽管点头,我怎么知道他真的懂得了没有?家里人都会当我发疯!所以,你还是不要走开罢!

      张:好,不走。我大约总在上海的。

      :日本人的个性里有一种完全――简直使人灰心的一种完全。嫁给外国人的日本女人,过了大半辈子的西洋生活,看上去是绝对地被同化了,然而丈夫一死,她带了孩子,还是要回日本,马上又变成最彻底的日本女人,鞠躬,微笑,成串地说客气话,爱国爱得很热心,同时又有那种深深浅浅的凄清张:嗳,不知为什么,日本人同家乡真的隔绝了的话,就简直不行。像美国的日侨,生长在美国的,那是非常轻快漂亮,脱尽了日本气的;他们之中就很少好的,我不喜欢他们。

      不像中国人,可以欧化的中国人,到底也还是中国人,也有好的一方面。日本人是不能一半一半的。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一个人种学家研究出来,白种人的思想是一条直线,中国人的思想是曲折的小直线;白种人是严格地合逻辑的,而中国人的逻辑常常转弯,比较活动,日本人的思想方式却是更奇怪的,是两条平行的虚线;左边一小划,右边一小划,然后再是左边一小划,右边一小划,这样推行下去――这不是就像一个人的足印,足印与足印之间本来是有空隙的,即使高一脚,低一脚,踏空了一步,也没有大碍;不像一条直线,一下中偏了,反而不容易连下去。

      张:呀,真好,两条平行的虚线比作足迹,单是想到一个人的足迹,这里面就有一种完整性。

      从咖啡店里走出来,已经是黑夜,天上有冬天的小小的峨眉月和许多星,地上,身上,是没有穿衣服似的,没了水似的,透明透亮的寒冷。她们的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同样的远近,可是梦坚持着要人送,张爱玲虽然抱怨着,还是陪她向那边走去。

      张:(颤抖着)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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